「天地玄黃,一氣化陰陽。
日月升沉,兩儀定四方。
陽主生發,其性剛健,浩浩乎如天穹覆物;
陰主斂藏,其性柔順,幽幽乎如厚土載德。
陰陽相推而生變化,變化無盡而道在其中。」
林江走出道觀,來到了後山,坐在懸崖之上。
春來草木萌發,嫩綠的枝芽破土而出,這是陽氣初升。
夏至萬物繁茂,蒼翠的樹冠遮天蔽日,這是陽氣鼎盛。
秋來金風送爽,落葉紛紛歸根入土,這是陽收陰長的徵兆。
冬至萬物肅殺,白雪覆蓋了整座山頭,那是陰極而待陽生。
一年看穿四季輪迴,一日看盡晨昏交替。
朝霞滿天時紫氣東來,正午烈日當空普照萬方,暮色四合時倦鳥歸林,子夜萬籟俱寂唯有月華如水。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朝起暮落、晝明夜暗,每一個輪迴都是陰陽二氣此消彼長的具象化呈現。
林江坐在峰頂的巨石之上,風雨不改,寒暑不輟。
漸漸地,他不再需要眼睛去看。
他的每一寸肌膚都能感知到陽氣何時生發,陰氣何時沉降,仿佛天地本身變成了一具巨大的脈搏在與他一同跳動。
這一坐,便是三百年。
這一日,林江睜開眼,看到一顆沙礫漂浮在自己眼前。
這是————歸雲鎮。
林江站起身,進入了歸雲鎮之中。
所有的回憶都變成了實體,在歸雲鎮中一遍遍演化。
「村長,村長,珍嫂要生了。」
「村長,我煮了雞湯。」
「村長,你回來啦。」
一幕幕畫面就像是真實的一般,從林江第一天帶著小阿正來到歸雲鎮,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藥店,然後成為了村長。
每走一步,林江都能清晰的看到村民們的笑臉。
「是啊,我回來了。」
林江一邊打招呼,一邊向著藥店走去。
裡面很多人在排隊,看到林江都露出了淳樸的笑容。
「村長,你回來啦。」
「快幫我看看,我這老寒腿。」
「村長,我下個月要生了,你可得幫我好好看看。」
林江面帶笑容,坐在桌前,幫助這些村民把脈,開藥。
一個月後,林江離開藥店,來到了半山腰。
這裡,沒有人影,只有一座座墳堆和石碑。
石碑周圍的小草無風自動,好像在歡迎林江。
抬眼向山下看去,那些畫面早已消失不見,只有一片落寞的房屋,在無聲的傾訴著思念和孤獨。
林江在這裡站了很久很久。
整個歸雲鎮,便是一個輪迴。
從進入這裡那一刻,他看到了新生的嬰兒呱呱墜地,這是陽。
看到了垂暮的老人闔上雙眼,這是陰。
也看到了張嬸子,王大叔那些人睡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等待他歸來,看到了那些無名石碑。
「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人世間的每一幕都是一篇活著的陰陽經。」
林江站在墳墓前,感受著無數的清晨與黃昏,在歡笑與淚水的交織之中,他漸漸觸摸到了陰陽之道的另外一個層面。
這不僅僅是天地運行的規律,更是每一個生靈體內流淌的本源。
當林江重新睜開雙眼的那一刻,時間已經過去了五百年。
青銅鏡內的黑白兩道氣旋同時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緩緩消失,融入了林江的法則之中。
失去了陰陽之力的中和,那顆雷霆珠子瞬間暴躁了起來,雷霆向著周圍進攻,撕裂著周圍的空間。;
青銅鏡上,不斷地閃爍著雷弧。
林江抬起手指,按住青銅鏡輕輕一轉。
「陰,陽!」
兩字說出,雷弧消失,兩道氣流在青銅鏡表面緩緩輪轉起來。
和先前不同,這是林江自己的法則之力。
林江的眸中一黑一白交替閃爍,旋即緩緩歸於平靜。
陰陽之道,以這樣一種方式大成了。
到了此刻,林江腦中再次浮現了一個很古老的問題。
「我,到底是誰?」
林江震掉身上的灰塵,整理衣服,然後對著面前的石碑恭恭敬敬的彎下了腰。
「謝謝你們。」
說完這句話,林江走出歸雲鎮。
五百年的沉澱讓他整個人都煥然一新,舉手投足之間更多了一分圓融與從容,仿佛天地間的陰陽流轉已經成為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綠洲。
火海依舊在翻湧沸騰,赤紅色的岩漿日夜不息地流淌,但魔族的身影已經徹底從這片大陸上消失了。
孫念等人每隔一段時日便會來到綠洲邊沿,默默地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火海。
只是那道持刀的身影,始終未曾從那片赤紅的深處走出過。
傳承之地。
林缺端坐在圓形的石台之上,周身繚繞的混沌霧氣已經全部散去。
他的頭頂,五道色彩各異的法則光芒正在緩緩旋轉,彼此纏繞,如同五條尋找歸途的溪流正在匯聚成一條大河。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光芒的邊緣漸漸交融,五色漸漸融為一體,化為一種蒼茫的混沌之色。
這裡的時間流速與外界截然不同。
林缺坐在這裡,已經整整過去了六千年。
六千年的枯坐與修煉,他終於將五行法則徹底融合成了一體,化為一條渾然天成的大道。
此等天賦,便是張天師親臨此地,也只能自愧不如。
林缺緩緩睜開眼,目光穿透無邊的混沌霧靄,落在虛空深處。
五行已成,接下來的路,便是陰陽兩道。
唯有領悟陰陽,才能觸類旁通地感悟生死的真諦。
唯有感悟生死,方有一線可能觸摸到極道之力的那一縷微光。
兩師徒,相隔無盡位面與浩瀚虛空,卻在不同的世界裡參悟著同一條大道。
林江以陰陽二氣為鎖,雷霆為鑰,將那狂暴無匹的雷道之力層層封印於體內,以陰柔滋養陽剛,以陽剛制衡陰柔,循序漸進地領悟著雷系法則。
五行——陰陽——雷系。
而林缺則以陰陽之道為舟楫,擺渡於生與死的茫茫長河之間,從陰之寂滅中窺見生之萌芽,從陽之勃發中體會死之必然。
五行——陰陽——生死——極道。
悠悠歲月如同一匹沒有盡頭的素絹,在無聲之中被緩緩展開又緩緩捲起。
又是一個五千年悄然流逝,漫長的光陰在林缺的身上刻下了痕跡,卻未曾磨去他眼底那熾熱的光芒。
五千年,林缺陰陽之道修至大成。
「你的天賦,是我所見之罪。」
黑髮男子的身形從混沌霧氣中凝結而出,立於林缺面前,眼中是不加掩飾的欣賞與欣慰。
「多謝前輩誇讚。」
林缺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男子抬手一點,周圍的混沌霧氣翻湧匯聚,在石台上化作了一張古樸的桌案和兩張圓凳。
「坐。」
林缺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頭,目光沉靜地望向對面的男子。
男子看著林缺,久久沒有說話。
林缺也沒有催促,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也不知過了多久。
在這片混沌之中,時間本就是一種失去了意義的幻覺。
男子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之中帶著鄭重。
「陰陽已然大成,接下來便是最後一道考驗。
你要在真刀真槍的戰鬥中,在性命懸於一線的那一刻,感悟生死的真諦,去尋找極道的影子。」
「這條路,我無法替你控制結局。
你若能跨過去,便離極道更近了一步;
你若跨不過去,便會當場身死道消,形神俱滅。
這一次,我沒有騙你,是真的會死。」
林缺沒有猶豫,當即開口:「我知道。請前輩繼續接下來的考驗。「
男子看著林缺,醞釀了許久,才開口說道:」我極道大成之後,整個上界之中,沒有誰敢說能穩勝於我。
便是道門那位至高無上的天尊,在我進入極道狀態之後,也不過是與我平分秋色的五五之數。
可你要明白——極道,從來不是單憑天賦與毅力便能學成的。
這裡面,藏著太多不可捉摸的變數與運氣。」
「我在無數個紀元之中,收下過不計其數的弟子。
這些人,無一不是各個時代,各方天地之中光芒萬丈的天驕,名動天下,冠絕同儕。
可他們……全都倒在了最後一關的門檻之前,無一例外。」
「你的天賦,是他們所有人之中最強的。
若是你死在了考驗之中,未免太過可惜。
所以現在,我想再給你一條路選擇。「
」還請前輩明示。「
林缺神色不變。
「放棄極道。
我送你離開此地,安然返回你原來的世界。
以你的天資,即便不走極道這條路,也照樣能踏出一條屬於你自己的通天大道。
你不需要拿命去賭那一線縹緲的機緣,你只需要按部就班地修煉。
假以時日,你一定會成為天尊,名震上界。」
極道天尊在漫長的歲月中尋覓了無數紀元,始終未能找到一個能夠真正繼承他衣缽的弟子。
如今,他遇到了林缺。
無論天賦,心性,毅力各方面都堪稱完美。
林缺是所有人之中最有可能將他的畢生所學傳承下去的人。
可恰恰因為如此,極道天尊動搖了。
他推算過無數次,接受完整的極道考驗,林缺依然有七成的可能會死在試煉之中。
以林缺的天賦,即便不走極道,將來也未必不能成長為道門門主那般縱橫捭闔的絕世人物。
若是為了強求一場傳承而讓這樣的天才夭折,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前輩,我接受考驗。」
林缺迎上男子的目光,眼中的光芒沒有半分退意,也沒有絲毫猶豫。
「我沒有時間去等,我有很重要的人需要守護。
為了他們,我必須走最快的路,變最強的力量。
所以,請您繼續讓我接受考驗。」
男子久久地望著林缺的雙眼,最終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聲嘆息之中有無奈,有欣慰,也有一絲豁出去般的決絕。
「罷了。今日我便助你一臂之力。若你成了,極道衣缽終有傳人。
若你死了——那便也是天意如此,強求不得。」
話音落下的瞬間,男子猛然抬手,五指張開,一道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穿透了傳承之地的壁壘,穿透了位面之間的隔膜,穿透了上下兩界的浩瀚虛空。
下一秒,上下兩界之中,共計九十九座極道傳承之地同時開始劇烈震顫。
那些隱藏在不同位面的赤紅珠子紛紛崩裂出蛛網般的裂紋,刺目的光芒從縫隙之中迸射而出,將整片虛空都染成了一片熾烈的紅色。
那些正在各自傳承之地中接受試煉的天之驕子們茫然地站在石台之上,有的渾身浴血,刀尚未收鞘,有的盤膝打坐、正在醞釀下一輪衝擊,有的正與自己的幻影殊死搏鬥。
可所有的試煉都在同一時刻驟然中止,周圍的混沌霧氣迅速退散,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挾著他們的身軀,將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送出了傳承之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