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幽州有舊忠

2026-08-29 19:52:01 作者: 書扎水泥面
  帳中鴉雀無聲。

  溫秀轉過身,目光如刀:「傳令關寧大將軍王烈,命其死守幽州腹地,告訴他,幽州的百姓,我溫秀記在心裡。待我攻破易州,親自去跟李存勖算這筆帳。」

  「諾!」傳令兵飛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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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秀深吸一口氣,聲調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再傳令……全軍加緊修築護城河通路,布設鐵炮大陣!調集三十門千斤鐵炮,下一次攻城,給我轟碎易州城!李存勖敢屠我幽州百姓,本王,便拿城中沙陀人的人頭祭旗!」

  「諾!!」

  眾將轟然應命,眼底儘是熊熊怒火。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大營。

  晉軍鐵騎在幽州燒殺劫掠的事,燕軍士卒大多是幽州、遼東子弟,家鄉就在那片土地上。

  聽聞自家父老鄉親遭了兵災,一個個紅了眼睛,攥緊了刀柄。

  「殺光沙陀人!」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吶喊聲如潮水般席捲整座大營。

  「殺光沙陀人!為幽州父老報仇!」

  「轟碎易州!拿沙陀狗頭祭旗!」

  聲浪震天,順著風勢,越過護城河,狠狠撞在易州城牆上。

  城頭之上,正在修補城牆的晉軍士卒聽得清清楚楚。

  不少沙陀兵臉色發白,握著工具的手微微發抖。

  他們望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燕軍大營,望著營中正在架設的一尊尊黑洞洞的鐵炮,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這道被水泡得酥軟、到處是裂紋的城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一個年輕的沙陀兵咽了口唾沫,低聲對同伴說:「他們……他們好像真的要拼命了。」

  同伴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城外那些正在推進的鐵炮,咽了一下口水。

  他們都明白……下一次燕軍攻城,這座城,恐怕是守不住了。

  ——




  先王宗廟內,殿內燭火搖曳不定!

  數支長燭燃得半殘,蠟淚順著燭台層層堆疊,淡淡的檀香混著鐵甲的鐵鏽氣息,瀰漫在整座大殿。

  先王的鎏金牌位安放在供桌正中,素色帛布垂落,四下靜得只聽得見燭火噼剝的輕響。

  王烈一身滿身征塵的鐵甲,肩甲處還有幾道戰時留下的淺淺劃痕,單膝跪倒在蒲團之上。

  他沒有立刻開口,就這麼久久伏身,肩頭微微繃緊。

  多年壓在心底的愧疚與恨意,在此刻翻湧上來。眼眶通紅,一雙飽經沙場的虎目,死死凝望著牌位,眼底跳動著復仇的烈火。

  殿中只有他一人,良久,低沉沙啞的嗓音緩緩響起,在空曠的宗廟之內陣陣迴蕩。

  「吾王在上……當年兵敗殉國,臣身負託孤重責,不能與吾王一同赴死,這一樁憾事,臣日夜銘記於心,片刻不敢忘。」

  他喉頭滾動,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意。

  「這些年,臣觀瑾昭日漸長成,心中萬般寬慰。可今日,害死先王之大仇又至,焚燒村落,屠戮百姓。臣在此立誓,定要斬賊復仇,告慰先王在天之靈!」

  話音落下,王烈重重叩首!

  叩拜完畢,王烈挺身站起,周身甲冑嘩啦作響。

  身旁副將周信快步上前,雙手捧著鎏鐵頭盔遞來。

  王烈伸手接過,扣戴於頭頂,又對著先王牌位深深再拜一禮,再無半分留戀,猛地轉身,看向殿外。

  「傳令,集結全部關寧鐵騎,隨本帥出城殺敵!」

  「末將領命!」周信高聲領命。

  二人邁步踏出宗廟大門,天光落於甲冑之上,一股置之死地的決絕之氣,籠罩在二人周身。

  殿外天光慘白,初秋的風卷著枯葉呼嘯而過。

  宗廟之外,兩千關寧鐵騎已經列陣完畢。

  每一名騎士,都在頭盔束上一方雪白麻布,素白布條被秋風扯得獵獵飛舞。

  戰馬皆披半幅軟甲,騎士手握長槊,腰間環刀出鞘半寸,寒光森然。

  人人面色沉毅,不見半分懼色,只有赴死的決絕。馬蹄踏在石板路上,聲聲沉穩,整支隊伍肅穆得近乎悲涼。


  「全軍聽令!隨本帥出城迎敵!」王烈拔劍出鞘,劍鋒直指長空。

  「諾!!」

  兩千騎士齊聲應答,聲浪滾滾,震得周遭屋瓦微微顫動……

  消息飛快傳到大司馬馮道耳中,他心頭巨震,燕王的軍令清清楚楚,命王烈固守幽州核心,絕不可貿然出城野戰。

  一旦兩千關寧鐵騎折損在外,幽州城便再無野戰精銳可以依仗。

  馮道不敢耽擱,親點五百州府步兵,策馬急奔,搶先堵在了幽州主城門的門洞之下。

  城門之下,兩邊州兵列開,橫攔住出城的通路。

  王烈勒住戰馬,看見攔路的馮道,眉頭驟然緊鎖,雙目圓睜,厲聲道:

  「馮道!速速叫你的人讓開道路!」

  馮道策馬向前數步,馬韁在手中攥得很緊,神色滿是焦急與痛惜,高聲勸道:

  「王將軍!萬萬不可!李存勖麾下有六千沙陀精騎,而你麾下只有兩千關寧鐵騎,兵力懸殊,硬沖乃是以卵擊石!末將深知將軍心中懷著為先王復仇的一腔忠義,我敬佩你的赤誠,可我攔你,是不願這兩千大好兒郎白白葬送性命!燕王有嚴令,只命你固守幽州腹地,還望將軍恪守王命!」

  王烈神色決絕,目光望向城外遠方,厲聲言道:

  「沙陀賊寇正在城外燒殺劫掠,我幽州百姓流離受難!本帥身為幽州守將,坐擁鐵騎,豈能緊閉城門,眼睜睜看著子民慘遭屠戮!馮道,給我讓開!」

  「將軍還請三思啊!」馮道仍不肯退讓。

  「不必多勸!」

  王烈厲聲將他打斷,眼神已經是一片置之死地的決然,「我只率騎兵出戰,城內州兵盡數留守,幽州不會空虛。今日出戰,一切罪責由我王烈一人承擔,歸來之後,我自會向燕王殿下領罪。可仇人已經踏我國土,縱然敵眾我寡,我等將士,亦當死戰殉國!」

  話音落下,他抬手振臂。

  兩千關寧鐵騎,齊齊舉槍,長槍槍尖映著殘陽,匯成一片刺目的光海。

  兩千道吼聲衝破喉嚨,如山崩海嘯一般席捲整座幽州城。

  「死戰!死戰!死戰!」

  聲聲吶喊,裹挾著悲憤忠義,震得城頭旌旗簌簌抖動。

  素白的孝布在狂風之中獵獵狂舞,這不是出征慶功的雄師,是一支抱著必死之心,奔赴沙場復仇的哀兵。

  王烈環視麾下視死如歸的將士,又轉頭看向馮道,聲音沉緩,帶著託付後事般的重量:

  「幽州,便託付於你。城外萬千百姓,正翹首期盼我大燕旌旗前去解救,吾不可不救……替吾轉告瑾昭,王叔有愧,只能先走一步了,往後的路得靠自己了,王叔怕是不能再護其左右!」

  說罷,他不再等待回應,雙腿狠狠一磕馬腹。

  胯下戰馬昂首長嘶,人立而起,四蹄揚起塵土。王烈一馬當先,朝著敞開的城門疾馳衝出。

  兩千鐵騎緊隨主將,兩千匹戰馬同時催動,馬蹄轟鳴,如同滾滾驚雷,白色挽幡連成一片流動的霜雪洪流,洶湧奔出城門,向著曠野之外絕塵而去。

  馮道無可奈何,只得抬手示意兩旁州兵撤開。

  他勒住戰馬,立在門洞之下,怔怔地望著這支遠去的隊伍。

  殘陽落在遠去的甲冑之上,一點點被地平線吞沒,馬蹄捲起的漫天塵土,緩緩遮蔽了那一片白色的身影。

  風掠過城樓,捲起地上沙塵。馮道望著騎兵消失的遠方,長長一聲嘆息,語氣滿是痛惜與感慨。

  「先王有德,方能養出這般赤膽忠臣。只可惜……這一班忠勇兒郎,此去,怕是再難回來了……」

  城上的守城兵卒,滿城的百姓,都聽見了城外震天的馬蹄聲。

  望著那支奔赴死地的騎軍遠去,想起往事,不少人默默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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