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少年滿身風塵,額角掛著細密汗珠,興高采烈穿過庭院,一眼就看見廊下的二人,快步奔上前來。
「父王!」溫承安揚聲喊道。
李瑾昭睜著一雙烏黑透亮的眼睛,又看向大珠爾,歡喜行禮:「娘親!燕王殿下!我們練馬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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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雙目光相撞,廊下一瞬間安靜下來。
大珠爾強壓怦怦狂跳的心,勉強維持住平日裡端莊的模樣,可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依舊藏不住。
溫秀率先打破這份微妙的凝滯,神色恢復如常,從容抬手,搬出冠冕堂皇的說辭:
「承安,瑾昭。時辰不早,郡主府中,王妃還備下晚膳等候,孤不便久留,這便要回府去了。」
李瑾昭臉上露出一絲失落,歪著小腦袋,孩童的直覺格外敏銳,打量著溫秀的眉眼,小聲嘟囔:
「哎,這就要走了?可是燕王,我瞧你……好似心裡壓著什麼心事一般。」
這話一出,大珠爾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溫秀大驚——這麼明顯的嗎?
沒等溫秀答話,李瑾昭又轉過身子,湊到母親跟前,仰起頭仔仔細細端詳她的臉龐,天真無邪地追問:
「還有娘親!你今日氣色好紅潤,比往日好看許多,莫不是新塗了上好的香粉?往日也不見你這般打扮。」
一句童言,直戳要害。
大珠爾渾身一緊,後背已經沁出一層薄薄冷汗,險些亂了陣腳。
她連忙抬手,裝作隨意理一理耳邊碎發,勉強擠出溫和的笑意,伸手輕輕拍了拍李瑾昭的胳膊,連忙找說辭掩飾。
「傻孩兒,娘親又不出府,哪裡特意敷什麼香粉。方才你不在府中,我悶坐無聊,便在內庭舞了半闕長袖,一番活動下來,血氣湧上來,才是這般面色。」
她生怕兒子繼續追問,連忙調轉話頭,催促二人,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
「你們在外馳騁了大半日,想必早就餓壞了,膳堂晚膳早已備好,快些回去用飯,莫要耽擱。」
溫承安性情粗爽,心思全然不在這些細枝末節,聞言只是一笑:
「那我們便先去用膳了。父王,孩兒晚些再回郡主府。」
「嗯,可別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溫承安應了一聲,然後只見父王直接一躍跳上馬車,馬車一個漂移甩尾,直接加速消失在街上人流中……
溫承安驚住了,他沒想到父王的車技那麼好,屬實是看呆了。
但溫秀只會嗤之以鼻,你懂個屁,五代十國,郡王野戰想要活命,就得靠這一招。
什麼驢車戰神,駱駝騎士,一木渡江,這世道……你當君王,沒點真本事,你就活不下去。
溫秀作為過來人怎麼會不知道?
你跟你爹比起來,太嫩了!
而李瑾昭到底只是九歲孩童,聽母親解釋,便也不再糾結,嘻嘻一笑。
「吃飯咯,我要多吃兩塊蒸糕!」
說罷,兩個少年說說笑笑,並肩轉身,朝著膳堂的方向奔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看著二人的身影徹底轉過迴廊,消失在視線里,大珠爾才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濁氣,肩頭軟軟垮下來。
方才短短片刻,幾乎耗盡了她全部心神。
晚風拂過庭院,花葉簌簌作響。
她站在原地,心神翻湧不停。直到此刻,她才真切體會到,踏出那一步之後,所要背負的重量,遠比自己之前設想的要沉重。
僅僅依靠一場私下的溫存,根本護不住自己,更護不住一天天長大的李瑾昭。
露水私情虛無縹緲,君王的心意變幻不定,今日尚可溫存,來日便能漠然翻臉。
先王舊部尚在朝野,瑾昭年歲漸長,那一把懸在母子頭頂的利刃,從來就沒有挪開過。
守在這座安樂公府,隔著高牆暗自期盼,終究是坐以待斃。
她緩緩抬起眼,望向溫秀即將離去的馬車,方才眼底的柔弱褪去不少,眸色一點點沉澱,生出一份孤絕的堅定。
不能只做躲在府中等候的人。
她必須,真正走進燕王的世界之中……
但世界哪有不透風的牆。
燕王與夫人的寢房一同走出來。
就被一丫鬟偷偷看到了,她知此事關係重大。
她不敢白日動手,生怕露出馬腳。一直熬到夜色沉沉,公府之內燈火漸次熄滅,僕婢大多已經安歇,四下只剩下巡夜衛士遠遠走動的梆子聲。
丫鬟裹著一身灰布短襖,左右反覆張望確認周遭無人,指尖攥得緊緊的,懷中藏著一卷薄薄蠟封的信紙。
紙上寥寥數行,記下白日親眼所見:燕王午後入夫人內寢,許久方出,二人同由一房現身,神態有異。
樹影之間,一道黑衣身影悄然而至,一身勁裝,臉上蒙著半幅布巾,腰間短刀隱在衣下,呼吸壓得極輕。
「東西。」密探壓著聲音。
丫鬟手心沁滿冷汗,飛快將那封蠟封密信從懷中取出:
「在這裡,此事重大,萬萬不可泄露。」
黑衣人接過密信,指尖掂了掂,確認信件完好,收入貼身的胸襟之內。
「知曉。」
話音落罷,他不再多言,身形一矮,如同鬼魅一般,翻過安樂公府後牆,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但他去的方向不是別處,而是郡主府。
月色慘澹,街巷空蕩,巡城兵丁隔一段距離才會走過。
密探專挑偏僻小巷繞行,儘量避開大路,一路疾行,眼看距離郡主府已經不遠。
可就在穿過一處荒廢的舊坊巷時,兩側土牆陰影里驟然竄出數道黑影。
沒有半句問話,寒光驟然出鞘。
短刃破風,悶響轉瞬被深夜吞沒。連一聲呼救都來不及發出,那名王妃派來的密探便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懷中那封蠟封密信被來人搜走,屍體則被拖進巷角的雜草堆,掩埋在黑暗裡。
同一時刻,郡主王府,內院書房。
燕王妃正坐在燈下,案上攤著一些書籍,燭火跳動,映得她沉靜的眉眼。
一名府中親信侍衛快步走入,神色凝重,壓低聲音躬身回稟:
「王妃,出事了。奉命去往安樂公府取密報的暗探,到現在也未曾歸來,派人沿路查探,蹤跡斷絕,怕是已經遭遇不測。」
「嗯?」
燕王妃握著狼毫的手微微一頓,筆尖墨汁滴落在紙頁上,暈開一小團黑斑。
她緩緩蹙起眉頭,眉峰擰起,臉上浮出幾分意外。
安樂公府周遭雖戒備森嚴,但那名密探行事素來謹慎老練,只是取回一封密信,並非什麼生死搏殺的差事,竟半路斷了音訊。
「人找到了嗎?」王妃的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
侍衛垂首:「尚未尋到活口,街巷多方搜尋,不見人影。」
王妃沉默片刻,燭火在她眼底明明滅滅。
她心中清楚,密探半路被劫,絕非尋常盜匪所為。
盜匪劫財,不會專門截殺一名專送密報的暗線。這說明,安樂公府之內,有人察覺到了監視,搶先下手截住消息,是什麼消息要死死捂住,又是誰下的手?
她指尖輕輕叩擊案幾細想,大慕禾雖然沒拿到密信,但她也已經猜到,燕王肯定又在外面瞎搞。
自己還不了解自己丈夫的德行嗎?
倘若真是如此,為了燕王聲譽,那自己怕是還要替他隱瞞此事。
想到這個……大慕禾還是決定親自去看看,她找來溫秀今天所穿衣物,放到鼻尖仔細聞了聞。
有一股胭脂香味!
「啊……」
大慕禾突然又委屈得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