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最後幾具能用的屍骨全部煉製成了普通骷髏戰士後，安諾終於停了手。
雙手有點抖，精神力透支的感覺讓他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走廊外面傳來輕微的聲響。
不是人的腳步，而是骨頭踩在石板上的聲音。
安諾沒睜眼，但靈魂感知告訴他是誰。
小白和小黑。
兩隻骷髏騎士靠在工作室外面的走廊牆壁上站著，身上的骨甲裂了好幾條縫，這是戰鬥的痕跡。
小白的一隻手臂關節處還嵌著一片黑色的肉塊沒來得及清理。
「我覺得……我們比之前更強了。」
小白的聲音在靈魂交流中響起。
「嗯……剛才那隻大的，我一槍就戳穿了。」
小黑回應。
沉默了兩秒。
「你說……主人會誇我們嗎？」
「應該會吧……上次他還說心肝寶貝來著。」
「那是說塔莉婭的。「
「哦……好吧。」
又是一陣安靜。
小黑忽然開口。
「等殺完那些怪物……我要跟主人申請，讓他也叫我們心肝寶貝。「
小白想了想，空洞的眼眶裡墨綠色的魂火微晃了一下。
「好主意……不過還是先把身上這塊東西弄下來吧，我總覺得它在動。」
小黑側過頭看了看小白手臂上那塊嵌進去的殘骸。
「……確實在動。」
「幫我拽一下。」
「我拽了你胳膊不會斷吧。」
「應該……不會吧？」
安諾聽著這兩隻寶貝骷髏的對話，臉上浮出一點笑意，精神緊繃的弦稍稍鬆了松。
隨後他的視線掃向窗外。
天上那道血色裂縫，又變大了。
不止一道了。
三道裂痕彼此交錯，暗紅的光從裂縫中滲出來，比之前更加刺眼。
一股如同鮮血一般的腥甜味道飄進了窗戶。
石堡大廳里傳來哭喊聲和吵嚷聲。
「這不是日食……這是天塌了！上次日食天上可沒裂過縫！」
一個老獵人蹲在牆角，抱著自己怔怔開口。
安諾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沒有再抬頭去看那裂縫，上次多看了幾眼就頭暈，這種事不能逞能。
但他記得之前從裂縫信息里拼湊出來的幾個字。
深淵之門。
很顯然，一旦那裂縫徹底打開，恐怕就有什麼東西將要降臨世界了。
但不管那是什麼，都不是他現在能處理的。
他能做的只有把眼前的仗打好，活過這次日食。
格里高爾的回信比預期來得還快。
又一隻魔法信鴿撲棱著翅膀落在石堡窗台上。
這次帶的不是一根銅管，而是一個巴掌大的防水皮包。
安諾拆開皮包，裡面是一卷寫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紙，底下還壓著一枚蓋了鎮長印信的封蠟。
他掃了一遍內容。
全部答應了。
五百枚金幣的賠償，日食結束後一次付。
礦場奪回後交由黑石領代管，利潤六四分，開採方面全部交由黑鐵鎮，他只負責收錢。
費迪南德的全部交易明細也附在了後面。
不僅如此，格里高爾還主動加了一百枚金幣。
安諾翻到最後一頁。
帳目密麻，全是費迪南德在黑鐵鎮這幾個月的採買記錄。
魔晶、鐵礦、皮革、藥材……數量大得離譜。
一個做生意的，買這麼多物資幹嘛？
安諾將文書捲起來遞給雷恩。
「收好。」
「大人，要出兵嗎？」
雷恩壓著聲音。
安諾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列陣的骷髏軍團。
黑鐵鎮的礦工如果全死了，礦脈停產，那他之前談的所有條件都是廢紙。
而且黑鐵鎮淪陷後，邪魔會擴散。
這筆帳他算得清楚。
「出，但我不去。」
安諾轉過身，開始點兵。
歐珀和布魯斯帶隊，四十具骷髏戰士以及合適數量的骨狼。
還有……
「把華格納叫來。「
不到兩分鐘，華格納帶著劍走進了石堡。
他大概猜到了什麼事。
「你讓我回去救黑鐵鎮？「
安諾看著他。
「你對黑鐵鎮礦場的布防最熟悉，你的手下也是。」
「歐珀和布魯斯以及骷髏們負責正面戰力，你負責指揮人員撤離和收尾。「
華格納皺著眉頭，沒接話。
安諾補了一句。
「到了那邊之後，只需要去礦場把裡面的邪魔清理掉，讓魔晶能順利運輸到黑鐵鎮就行，其他的事情能不做就不做。」
「我只有一個要求，速去速回，當然，你也別想著偷偷溜走就是了。」
華格納看向一旁染著魂火的無頭活屍和巨大的亡靈恐狼王后，沉默了幾秒，隨後苦笑著抱拳。
「遵命，領主大人。」
他帶著自己的黑鐵鎮護衛，跟在歐珀和布魯斯身後，骷髏戰士整齊列隊，骨狼則散在周圍。
隊伍很快消失在了通往黑鐵鎮的道路上。
安諾站在石堡門前，看著那支隊伍遠去的背影。
他送出去的戰力不少，華格納的整個護衛隊外加兩個評分接近一百的高端戰力。
剩下的骷髏軍團得守住黑石領，至少得撐過今天。
這也是他為什麼要在休息時間全程泡在工作室，煉製新的亡靈僕役的原因。
就在這個時候，魯卡騎著那匹瘦馬過來。
「大人，下一波邪魔已經出現在林地邊緣了。」
他快步走向前線。
還沒走到第一道防線，就聽見林地里傳出那種密集的、令人牙齒發酸的窸窣聲。
無數東西在雜草和灌木里爬行、奔跑。
但這次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波都大。
安諾登上高處，朝林地方向看去。
血色光芒照耀下，黑壓壓的身影從林地的各個方向同時湧出。
不是幾十隻。
是一片。
而且其中夾雜著一些截然不同的個體，通體漆黑的人形，四肢修長，腦袋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張裂到耳根的巨嘴。
信息彈出。
【■■】
【類型：敵人（誓死不休）】
【種族：邪魔】
【技能：■#%&、&@*、$%#■】
【描述：日食期間的常見邪魔，擁有基礎智慧，擅長配合作戰。】
【評分：35】
雖然名字是一團亂碼，但是安諾卻知曉它們到底是什麼——夜人。
塔莉婭之前提到過的東西。
正常日食中第二天應該出現的主力邪魔。
它們和之前那些拼湊怪物混在一起，從四面八方湧來。
安諾快速估算了一下數量，比之前多了至少兩倍。
「魯卡！全線備戰！「
「骸骨之塔，瞄準密集區域，開火！「
密集的骨矛齊射，直接削掉了最前面一批，將它們釘在了地上。
但後面的邪魔連腳步都沒慢半分，踩著同類的身體繼續前進。
骷髏騎士沖了出去。
小黑小白帶著另外三具騎士（骷髏）撞進了邪魔潮里，武器不停揮動劈砍，但這次的壓力肉眼可見地增大了。
邪魔的密度太高，夜人又會配合，三五成群地從側面包抄，逼得骷髏騎士們不得不互相靠攏。
骷髏戰士們同樣不太好受，即便有骨狼的配合，依舊不斷被向後壓制。
正面防線開始出現缺口。
有幾隻夜人融進黑暗之中，直接穿過了骷髏戰士的間隙，眼看就要滲透進後方。
骸骨之塔立刻射出幾枚精準的骨矛，將它們釘在了原地。
安諾皺緊了眉頭。
正面壓力太大了。
他側過頭。
塔莉婭就站在他身邊，一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那雙淡金色的瞳孔平靜地注視著面前這片混亂的戰場。
「我去。」
她主動開口。
安諾看著她。
三天前的聖域反噬還在他腦子裡，說不擔心是假話。
但現在的局面容不得猶豫。
「別用聖光……不到萬不得已。」
塔莉婭點了下頭。
下一秒，銀白色的身影從高處掠下，落入了邪魔最密集的區域正中央。
長劍出鞘。
第一刀划過，兩隻夜人的身體從中斷開。
第二刀跟上，一排拼湊的怪物被斬成碎塊。
她沒用聖光，純粹憑藉高級劍技和恐怖的身體素質，在邪魔群中趟出了一條血路。
時不時以手中的長劍為基礎，凝聚出散發著光芒的虛幻長槍。
劍光閃爍間，每一次揮動都能殺死至少一隻邪魔。
正面的壓力驟減。
骷髏騎士們得到了喘息的空間，重新展開陣型，配合塔莉婭將邪魔潮切割、圍殺。
安諾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攥緊的拳頭稍微鬆了松。
第一道防線依舊堅挺。
但天上那三道交錯的裂縫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看。
那種感覺很微弱，很模糊，但安諾卻能清晰地察覺到。
某個龐大的存在，裂縫的另一側，正在緩慢地靠近。
這個想法一出現，他的後背就立刻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盯著你後腦勺看，你明知道在看，但回頭什麼也沒有。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戰場。
塔莉婭還在邪魔群中穿梭，劍刃每一次揮出都精準且致命。
她沒有浪費一絲多餘的力氣，每一步移動都卡在邪魔的攻擊間隙里。
但安諾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夜人在後撤。
不是潰敗的那種後撤，而是有組織地、緩緩地收縮戰線，將那些拼湊怪物頂在最前面當炮灰，自己退入了林地邊緣的陰影中。
安諾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魯卡騎著馬立刻靠了過來，他也同樣發現了這種異常的情況。
「大人，那些怪物……不太對勁。」
「我知道。」
安諾抬頭看了一眼天上。
三道裂縫的交匯處，暗紅色的光芒正在凝聚，像是某種液體在緩慢地匯集成一個點。
他有種預感，等那個東西徹底成形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全軍收縮防線，不追擊。」
「修復受損單位，補充陣型缺口。」
「告訴所有人，這只是開始。」
魯卡領命跑了。
塔莉婭從戰場上返回，銀白的鎧甲上沾滿了黑色的粘液，但她本身毫髮無損。
長劍上的液體順著劍尖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攤。
「那些夜人比以前見過的要更聰明。」
她收劍入鞘。
安諾點頭。
戰場被快速清理乾淨。
邪魔的殘骸被堆在一起焚燒，濃黑的煙霧升起，被血色的光染成詭異的暗紅。
骷髏軍團重新列陣。
這一波的戰損比之前大了不少。
加上之前兩波的損失，安諾的骷髏軍團已經縮水了將近五分之一。
而日食才過了一天半。
還有一天半要撐。
安諾站在骸骨之塔下，仰頭望著這座高聳的白骨建築。
塔壁上的魔晶嵌入處發出穩定的藍色光芒，魂火在塔頂跳動。
「你的魔力儲備還夠用多久？」
他對著骨塔核心問。
塔壁上的白骨輕輕震顫，骨塔主魂通過靈識交流向它的主人傳達了信息。
按照現在的消耗速度，大約還能支撐十二到十五輪火力全開的齊射。
之後就得等魔力自然恢復，這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十五輪。
安諾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如果後面每波邪魔都是剛才那種規模，十五輪齊射恐怕沒法撐過剩下半天。
不夠。
他轉身走向石堡。
「塔莉婭，跟我來。」
工作室里，安諾把剩餘的魔晶礦石全部搬了出來。
「全部送到骨塔那邊去，一塊都不留。」
塔莉婭抱起一整筐礦石，轉身走了出去。
安諾又打開了陰影之墓，把裡面儲存的最後幾塊純度比較高的魔晶也掏了出來。
這些是他之前留著以備不時之需的。
現在就是「不時之需」。
把所有能用的資源全部堆給骸骨之塔後，安諾做了一個簡單的計算。
大約能把齊射輪數翻個好幾倍。
至於夠不夠，沒人知道，但他已經沒有更多的東西可以投入了。
安諾坐在工作檯前，盯著面前空蕩蕩的材料架。
血魄砂用完了。
魔晶用完了。
能煉的屍體全煉完了。
該做的準備全做了。
剩下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了。
等下一波邪魔的衝擊到來。
等天上那道「傷疤」將它的異常徹底展現出來。
等布魯斯和歐珀從黑鐵鎮回來。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在這短暫的間隙里恢復精神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
「安諾。」
塔莉婭的聲音響起。
「那道裂縫又發生變化了，動靜比之前的都大。」
安諾睜開眼，站起身。
走出石堡的那一刻，一陣如鮮血般的腥甜味道撲面而來。
天上三道裂縫交匯的那個點，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硬生生撕開了一樣，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露出裡面難以描述的一片混沌。
而在那片混沌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降落。
卵？
不知道為什麼，安諾的腦海里莫名冒出了這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