嗵……嗵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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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門慢慢打開了。
阿束捂住鼻子,鐵青著臉地站在門外。
一路走來,全是灰塵爛泥,她的紅色緊身衣髒得連自淨功能都宕機了。
這個房間在同步派的信息記錄里,是這個基地的核心位置。阿束走入大廳,頓時臭得腦殼冒煙。只見大廳里橫七豎八到處是人體殘片,全都已經高度腐爛。臭氣都形成了肉眼可見的實體,像油煙一樣橫貫在大廳中央。
「這個……呃!這……呃!」
阿束根本開不了口,連眼淚都給熏出來了。她轉身跑出大廳,深深吸了幾口氣,才破口大罵:「臭死蟲!你是不是想我死!」
「位置標定是在那裡呀。」
「不是說塵封了很久了嗎?為什麼裡面死那麼多人!」
「這我哪知道……」低電量機械爬蟲委屈的說,「我是看信息簡報來著……」
「呃!臭爬蟲!呃!死爬蟲!」阿束吐一口就罵一句,很快就吐不出什麼來了。
「你沒有打開擬態頭盔?」低電量機械爬蟲小心的問。
「我……呃!我忘了!」阿束大怒,「你居然不提醒我!看我不上來拆了你的輪子!」
「我……我在岩壁裂縫裡,剛才有隻齧齒動物試圖啃我的前輪,我把它電暈了。」低電量機械爬蟲說,言下之意:我也是會反擊的!
「你還會電人?」
「我不會電人!」低電量機械爬蟲聞到一絲可疑的味道,當即嚴正聲明:「基於2101協議,我不會電擊任何對我不造成三級危害的人類!那是齧齒動物……是合法自衛!」
「哼!」
幾分鐘後,阿束終於停止了噁心,並打開了擬態頭盔。這個頭盔直接覆蓋了三層,大得她一度需要捧著頭盔才能走路。
「你也不需要那麼多層……一層就完全物理隔絕了……」
「給我閉嘴!」
阿束忍著噁心,並且在頭盔的顯示窗口上對每一具殘破的屍體打上厚厚的馬賽克,才艱難地走到大廳中央的控制台前。
中央控制台旁躺著唯一一具完整的屍體,臉上還被人覆蓋著一件衣服。阿束才不想管這破事,從他旁邊繞了過去。
「從腐敗程度上看,應該不超過十天,」低電量機械爬蟲分析著屍體的情況,說,「這裡濕度和溫度加快了腐敗速度。」
「行了行了,別說了!」
阿束舉起右手,把中指擬態成一個十六針接口。她插入面板上一個接口處,屏幕亮起來,跳出一行待機提示,然後是撤離日誌。
她對撤離日誌毫不感興趣,繼續深挖各種加密文檔。文檔在屏幕上快速向上翻滾,她突然眉頭一皺。屏幕上出現的不是文字,是一張被壓縮到只剩幾行像素塊的圖片,隱約能看出是個巨大的類人形機體輪廓。
「爬蟲,把資料庫里的標識符匹配引擎打開,看看這玩意兒是什麼。」她把圖片通過瞳孔編碼上傳。頻道里沉默了一會兒。低電量機械爬蟲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
「匹配到了!有87.6%的概率,這是舊時代最高級別武器系統——『執法者』。」
阿束眉頭皺得更緊了:「執法者?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
「你如果聽過,那就證明你權限挺高的,」低電量機械爬蟲耐心解釋:「這可是最終之戰後期AI投入的終極兵器,每一台都搭載獨立AI核心,擁有自主判斷戰場態勢,並執行洲際級別清除指令的權限。綜合來說,一台執法者的戰鬥力可能超過人類的兩個集團軍。」
阿束點點頭,繼續操縱讀取系統信息:「我把記錄全發給你,你捯飭捯飭,看看還有啥東西。」
片刻之後,由於數據流過大,阿束的擬態接口都快高溫失效了。她罵罵咧咧地結束讀取,繼續打量大廳里的情況。
「這些大概是橋城的挖掘者,」阿束說,「都用的是拼湊的垃圾武器,連一把制式自動步槍都沒有。垃圾……」
「查到了,果然有關聯!」低電量機械爬蟲說,「系統日誌在一百二十一年前,標註了一個重要的充能計劃。」
「什麼玩意兒?」
「應該是一個臨時的緊急充能,」低電量機械爬蟲說,「使用三套鈽基反應堆,給一台執法者充能,預計充能時長超過十六個月。」
「這玩意兒可真費能。」
「能夠洲際作戰呢,大姐,」低電量機械爬蟲繼續說,「鈽基反應堆核定功率大概1500MWe,嘖嘖,這個大傢伙真厲害……」
「你羨慕?」
「基於2101協議,我不做出超功率機械行為,以保持對人類的無傷害狀態。」低電量機械爬蟲再次嚴正聲明。
「原來這是一個充能基地,」阿束說,「難怪現在還有能量。」
「不過鈽基反應堆應該是早就停止運行了,」低電量機械爬蟲說,「那玩意兒失去維護,最多十年時間就會自我塌陷,永久失效。」
「黑礁的人知道這個基地的作用嗎?」
「不可能知道。」低電量機械爬蟲說,「最終之戰後,人類刪除了所有AI底層代碼的信息。關於執法者這種級別的內容,一直屬於最高密級,以我在情報部門的權限,也只能看到一個條目梗概。」
低電量機械爬蟲頓了一下,又補充說:「但如果讓黑礁發現這座基地的真實性質,後果可不敢想。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摧毀它,包括動用艦載級聚變打擊。」
「真是晦氣!」阿束又開始罵罵咧咧,「怎麼讓我碰上這種破事……爬蟲,把這裡的情況打包,加密上傳軌道,請求緊急答覆。」
正在這時,突然,控制台正前方天花板上,一個標準光口亮了起來,朝著阿束照射。
「我去!」阿束勃然大怒,瞬間掏出動能槍就是一下子,將那標準光口打得稀爛。她看了看自己手臂,擬態衣服上有一個明顯的被灼燒的痕跡。
「這是什麼?」
「可能是舊系統的一個防禦機制,」低電量機械爬蟲說,「看剛才的輻射劑量來看,會讓普通人DNA持續斷裂,並在幾天內死亡。大概是防止沒有授權的人來觸摸控制台。放心,你沒事的。」
「哼!」
阿束看了看充能手槍的電量:「我現在繼續探索,隨時給我技術支持。」
「明白!」
阿束舉著槍,朝大廳另一側的走廊走去。她走了幾步,又停住了。控制台上的屏幕還亮著,那張模糊的執法者輪廓還在閃爍。她伸手把屏幕關掉了。
「爬蟲。」
「嗯?」
「你說……所有的執法者都已經被帶到月球背面了嗎?」
「呃……那可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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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嘩啦……
阿衍帶頭走在水中。
這條路向下了一段,跟著左拐。冰冷的水沒到他們膝蓋,水中漂浮著無數零碎的東西,他們走得很艱難。
被暗河湧進來的水浸泡了百餘年,這裡的牆上全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水垢,有些地方還長滿了青苔。
「啊!」
阿衍突然尖叫一聲:「有東西撞阿衍的腿!」
「是魚,別怕。」跟在後面的磬姐安慰道。她腿傷還未痊癒,走得一瘸一拐,但好在治療艙給她的傷口覆蓋了厚厚一層隔水的粘合膜,沒有讓她的傷口二次受損。她扶著牆走,腿上已經被不知名的東西撞了好幾下了,好在那魚應該不大,沒有什麼攻擊性。
蜘蛛背著阿溯,也走得很艱難。它受損的關節進水嚴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浸入調諧器,那可就完蛋了。但它必須走。它的處理器已經把這條路逕自動標定為「最優」,而最優的意思就是無論如何都要走下去。
阿溯躺在它的身體上,呼吸還是又輕又勻,手臂上的裝甲已經褪了,皮膚上只留下幾道極淡的銀色痕跡。
他們走到一扇門前。
這扇門也很厚實,可是經過了百多年的侵蝕,門的表面早就鏽透了。蜘蛛用一隻前腿頂住門板,液壓關節發出極細的吱呀聲,硬生生把門推開。
裡面漆黑一片,蜘蛛身體前端打開兩組燈,照亮了門後的空間。這是一段向下的階梯,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灰綠色的菌絲,菌絲在水流里輕輕擺動,像某種水草的葉子。
「我先下。」磬姐說。
磬姐扶著牆走下階梯,水慢慢沒過她的腰,沒過她的胸口。她深吸一口氣,扎入水中,向前游去。
片刻,她的聲音傳來:「這邊有個平台,可以過來!」
「啊?」阿衍愣了,「可阿衍不會游泳!」
蜘蛛嘎吱嘎吱走到階梯上,向後伸出一隻爪子,阿衍趕緊抱著。蜘蛛沒入水中,帶著兩人一起向前。十幾米之後,他們果然上了一個平台。
阿衍和磬姐都凍得瑟瑟發抖。磬姐哆嗦著說:「不、不能停下,繼續走、走!」
他們又走了一段,轉過一個狹小的路口,照在前面的光突然失去了焦點。
「啊?」
啊……啊……
阿衍一開口,四周立即傳來回聲,嚇了她一跳。
蜘蛛把燈光加強,向四周照射,才發現他們進入到一個巨大的空間裡。
這個空間高度超過一百五十米,他們所處的位置在大概中間偏上的地方。燈光向下和向上照,頂部和底部都因為距離過大而變得模糊一片。
有三個巨大的圓柱體,從地面一直頂到穹頂。圓柱體表面覆著一層灰褐色的腐蝕殼,像三根被燒焦的骨頭插在地底。
圓柱體的外殼上原本應該有一層灰藍色的裝甲板,但裝甲板早就被內部的高溫熔毀了,扭曲著翹起來,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管道和冷卻劑迴路。管道全都裂了,裂口邊緣掛著已經凝固的銀白色金屬液滴——那是鈽冷卻劑在一次臨界事故中噴出來,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凝成了固體。
穹頂上垂下來的鋼纜和管道全都罩著一層灰白色的氧化物,像裹了一層裹屍布。有些鋼纜斷了,懸在半空中,被暗河滲進來的水汽吹得輕輕晃動。
地面是混凝土的,但混凝土早就看不清了——上面覆著一層從冷卻迴路里漏出來的硼砂溶液乾涸後留下的灰白色硬殼。硬殼裂縫裡往外滲著極淡的暗紅色光,是反應堆堆芯的餘燼。堆芯熔毀之後,熔融的鈽燃料穿透了反應堆底部的壓力容器,流進了地面以下的混凝土安全殼裡,在安全殼底部積成一灘還在緩慢釋放熱量的、半固態的金屬漿。那種暗紅色的光就是從那灘金屬漿里發出來的,穿透了混凝土的裂縫,在廢墟里投下一層極暗的、像餘燼一樣的紅光。
三個圓柱體中間有一個菱形的注水池,早已經幹了,池底的混凝土被硼砂溶液反覆浸泡又反覆乾涸之後裂成了魚鱗狀的碎塊,碎塊邊緣翹起來,露出底下鏽透了的鋼筋網。池壁上還掛著幾根控制棒,控制棒的末端被燒熔了,表面的碳化硼鍍層熔化之後重新凝固成了灰褐色的琉璃狀硬殼。
這是三座鈽基反應堆,已經崩潰上百年了。
阿衍和磬姐當然都看不懂這些是什麼,她們只是被這個巨大的空間和巨大的建築所震撼,良久都說不出話來。
連蜘蛛都罕見的沒有吱聲,它在心裡盤算著這三座反應堆的核定功率,也是大受震撼。
這個巨大的矩形空間,四周的牆壁上,有四層環繞鋼架走道。他們就站在第三層的走道上,從這一頭到那一頭,要走上差不多一公里。
走道上,零星分布著幾十個建築。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段斜長的階梯通向上下的走道平台。
「怎麼走?」磬姐問,「最優路徑呢?」
阿衍想了想,探頭朝下方看去。
「好像還在那下面一層。」
「下面還有空間啊?」磬姐咋舌,「這地方有多大啊!」
他們剛要動身,蜘蛛突然咕咕咕的叫了幾聲。
「有人……追上來了!」阿衍臉色大變。
「這麼快?還有多遠?」
「不知道……大概幾分鐘吧?」
磬姐迅速看了一下四周,指著七十米之外一個建築:「你們往下繼續走,我在那裡狙擊。」
阿衍一下緊緊抱住磬姐的手臂:「不行!要走一起走!」
「你是個傻妞!」磬姐罵著,卻溫柔的摸了摸她的腦袋,「你們往下,他們會跟著下階梯。我在那裡正好一個一個的打靶,弄死他們,懂嗎?」
「真的嗎?」
「真的呢!」磬姐給蜘蛛使了個眼色,「記得走快點,把他們的距離儘量拉遠。」
「那……那你怎麼辦?」阿衍還是抱著不放。
磬姐指著中央的那三個圓柱體:「在這後面,肯定還有更多的階梯。我會想辦法下來找你們的,放心。」
阿衍還是不放心,磬姐氣得踹了蜘蛛一腳:「快走啊!蠢狗!」
蜘蛛氣得六個眼睛亂晃,大步走下樓梯。這裡的樓梯剛好容得它側身通過,有些地方鏽斷了,它還得想辦法跨過去。
磬姐低聲說:「你快跟上去,把阿溯看好,小心蠢狗沒注意,把他顛下去了。」
「那你……你小心啊!」阿衍淚汪汪的看了磬姐一陣,才轉身跟著蜘蛛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