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終究還是放棄了掙扎。
他不敢賭,也不能賭,淮揚重地,不容有失。
當然,最終促使他認命的原因,是胡宗憲真的撤軍了。
他不是沒懷疑過胡宗憲在詐他,可胡總督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鄢懋卿一點轍也沒有。
好似一場擊鼓傳花的遊戲,鼓聲響起,胡宗憲已經沒了蹤跡。
只留鄢懋卿一個人在原地發呆。
至於其他人……
顧峻?一個小小的兵備副使,只能管些武夫而已,一分錢的銀子都調不來。
李遂?雖然是同鄉,但他素來與嚴黨不太對付,巴不得鄢懋卿栽在這裡。
鄢懋卿很是苦惱啊。
此番過後,鄢懋卿只能忍痛從自己的小金庫里再補上些。
顧正遠算是看明白了,胡總督這是來刷了個存在感。
這數千人遠道而來,拿了個廟灣、恐嚇一下鄢懋卿,便打道回府,看似沒做什麼,但這正是他的過人之處。
作為浙直總督,他親自率軍到達前線,消滅了殘存的倭寇,安排了接下來的海防事宜,一切風平浪靜。
要是將來毛海峰再次引兵而來,淮安府和揚州府御倭不力,那就是李遂、鄢懋卿等人的責任。
胡總督已經盡力了,是他們在執行總督軍略部署時出了差錯。
督府引軍南歸,只留下靖海軍跟著淮安府軍北上,名曰協助練兵。
顧正遠倒樂得自在,沈坤老先生身為狀元,卻不嫌棄他蔭官出身,兩人一直交流著《文盛堂集注孫子兵法》和《紀效新書》初稿。
這位前南京國子監祭酒對顧正遠很是認可,以至於遺憾沒能成就一段師生佳話。
高郵湖一別後,顧寰曾詳細打聽過這位「同宗」子弟的事情,沈坤自然也知曉了一些關於這位兵憲的故事。
入東南、殺倭寇、練新軍、斬敵酋、搶士紳、築新城,何嘗不是一種快意人生。
在顧正遠的幫助下,沈坤和吳承恩的這支狀元兵也用上了戚家軍的戰法和裝備。
「照正遠所言,這位戚元敬還真有器宇淵宏的古名將之風,遺憾未得謀面。」
沈坤聽了顧正遠對戚家軍的描述,很受震動,對戚繼光也產生了很濃厚的興趣。
可惜,這會兒他還在福建跟俞大猷組隊速通。
只是,福建的局勢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
江北只是毛海峰的棄子和幌子,福建那邊實打實是毛海峰都栓不住的瘋狗。
不過他們也是倒了血霉,碰上這麼個不世出的名將。
淮水滔滔,奔騰東去。
初秋的淮安府,層林盡染,天容澄清。
喊殺聲伴著秋風引入天穹。
點將台上,顧正遠一身戎裝,身旁站著沈坤和吳承恩兩位老先生,都穿著素色常服。
文人投筆從戎,自有一股慷慨悲歌的凜冽之氣。
「刺!」
「收!」
「進!」
「退!」
隨著令旗揮動,台下數千狀元兵與淮安府軍進退有度。
這群士卒在胡寅和劉驥為首的教習營訓練下,不出一個月,已經有模有樣。
至少看起來還是挺唬人的。
顧正遠知道,真正的鴛鴦陣要心神合一,一支小隊便如一體,進退、彼此、生死、榮辱都捆綁在一起。
他們自然比不上義烏兵的血緣宗族優勢,但血與火中熔鑄的軍魂亦不可小覷。
顧正遠和沈坤、吳承恩、林川一起鑽研《紀效新書》,有時候顧寰也會加入,根據他多年領兵的經驗提出建議。
眾人拾薪,群策群力。長槍如林,寒芒如電。
士氣在潛移默化中提升,默契在日積月累中養成。
顧寰不愧是宿將,更加雷厲風行。
顧正遠還在講紀律,他的軍棍已經打完了。
原本羸弱的兵馬,隱隱淬鍊出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
此刻,京師,西苑,萬壽宮。
胡宗憲先後幾道奏疏擺在嘉靖的御案上。
陛下很高興,嚴閣老也很高興。
雖然王直死得莫名其妙,但好在這個東南砥柱沒有讓人失望。
趙文華因侵冒軍餉、黷貨邀功已被革職,自然不論。王本固則因貽誤軍機,申斥一番,調往他處。
但高興之餘,不免擔憂。
王直一死,原本聚在岑港的倭寇們作鳥獸散。
最令朝廷不安的就是這群北掠的倭寇,漕運和鹽政,無論哪個斷了都很要命。
這其中,又屬嚴閣老最為擔心。要是鄢懋卿沒處理好,折了些銀兩是小事,萬一這個鹽政總理的要緊職官被別人奪了去……
想到這兒,他不由瞥了眼一旁的徐階。
次輔仍是沉默不語。
檀香繚繞,蒲團上的嘉靖緩緩睜開眼睛,向著階下的嚴嵩道:
「擬旨吧,加浙江提刑按察司副使顧峻整飭淮揚兵備道差遣,一體節制蘇松、淮揚兩地兵備。告訴李遂和鄢懋卿,淮揚不容有失,一切軍務均由胡宗憲做主,要是出了岔子,不光朕饒不了他們,失了糧餉的京城百官都要記恨他們。」
「是!」
嚴嵩顫顫巍巍地答應了一聲。
「陛下,鄢懋卿新上一道奏疏,正是彈劾顧峻……」
沉默許久的徐階忽然出聲。
嘉靖笑了一聲,「不是發給你們票擬了嗎?內閣什麼意見?」
徐階看了看嚴嵩,此時該是首輔先回應。
嚴嵩倒沒有迴避。
他知道,徐階這是給鄢懋卿挖坑。他要是不回應,聖心難免對鄢懋卿產生一些看法。
「鹽場之責,確在鹽政。鄢懋卿奉旨總理鹽政,卻推諉塞責,陛下當予嚴厲申斥。」
嘉靖擺了擺手,「罷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顧峻這小子,做事毛毛躁躁,這次沒直接敲詐鄢懋卿,是朕敲打過才收了性子。都是為了朝廷做事,讓鄢懋卿大方一點,朕准他從今年的鹽課銀中撥一些給淮揚兵備道,擬好來奏。顧峻不過一個兵備副使,糧餉有限,將士們吃不飽拿什麼守衛淮揚?」
「是!」
西苑的旨意很快便傳到了淮安府和揚州府。
手握這柄「尚方寶劍」,顧正遠臉上的笑容透出了一絲變態的得意。
他帶著林川,第二次踏入了揚州兩淮鹽運司的大門。
這一次,鄢懋卿卻比吃了死蒼蠅還要難受。
走了大的,來了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