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金汐港（一）
咸風順著浪潮湧上灘涂，拂過港灣，白鷗展翼盤旋。
身穿制式獸皮札甲，手持鐵矛的大地精武士們背對大海，沿著海灣駐守。
大地精武士的陰影投射在地面上，當那冷硬的審視目光掃過，石質大道上的過路人紛紛低垂頭顱，加快腳步離去。
外城的集市里，沒有曾經的喧囂繁華，吟遊詩人的高唱消失無蹤，只剩下稀稀疏疏幾聲討價還價，為了能從一條醃魚身上省下幾枚銅琅，有人苦苦哀求。
無論路邊商販還是行人，臉面上都顯露著晦暗的愁容，壓抑的氣息浸潤整個金港城。
沿街一間酒館裡，爐火的暖光投在木板牆上，窗戶被厚厚的布匹遮住，一群男人圍著幾張圓木桌拼成的大桌圍坐，低語談論著什麼。
面容堅毅，肩背寬闊的年輕男人被眾人圍著，他的眉頭不時皺起，淺藍眼眸盯著爐火，眼裡翻湧火光。
「我家的糧食已經吃空了，城裡的糧食價格被那群吸血鬼炒上了天，昨天，我的崽子哭嚎了一夜，因為他媽擠不出一滴奶水··...」
披著褪色破麻衣，滿臉胡茬的男人捂額，沙啞訴說。
面容粗獷的壯漢把木杯狠狠砸在圓桌上，紅著眼低吼：「該死的，你們知道那群吸血鬼把糧食抬到了什麼價格嗎？一磅羊角薯一百銅琅！翻了十倍！十倍！！」
壯漢吼聲落下，酒館裡壓抑的氣氛躁動起來。
「我家裡已經一周沒有見過葷了！現在一條醃雀魚就要六十銅琅！」
「我老婆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五個月了，她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各種憤恨的抱怨聲交織起伏，讓酒館的空氣宛如沸騰。
「各位，安靜，不要引來紅鐵面！」
藍色眸子的年輕人嘆出一口氣，站起身說。
年輕人開口，酒館裡暴躁的氣氛才平緩下來。
「威爾，大傢伙不能等著被餓死，何況我們家裡有老婆崽子等著糧食續命。」
面容粗獷的壯漢盯著年輕人說。
「是啊，威爾，你是我們的英雄，城裡動亂的那段日子，是你讓大家團結起來，保護家人免於禍患，現在你有主意，我們也願意聽你安排，但是大家不能等著餓死！」
又是一個男人站起身說。
「我們該去搶了那群奸商，那些傢伙把城裡的存糧攥在手上，寧願囤在倉庫里生蛆也不給我們救命！！」
「還有那該死的萊森，說不定那些提前逃跑的貴族府上還有糧食呢！」
不知是誰吶喊，說出眾人的心聲，讓氣氛更加暴躁，火光映照一張張野獸般的面孔。
金港城是海港城邦，城民不事耕種，糧食全部來源於海商輸送，或是與南綠野骨蠻部落貿易。
如今金港城處於鎖禁，曾經的兩條獲取糧食的渠道都被切斷，金港城裡的人們只能靠城內存糧果腹。
然而，城裡有資本的大商賈提前預料到這一點，在紅鐵面們宣布城內交易管制解除後，這些商人憑藉人脈與金琅，合力將剩餘的存糧盡數收購，隨後接連抬升糧價，吮吸城民的血汗。
因此，金汐港的底層大眾咒罵這些屯糧商人為「吸血鬼」，至於那些棄城逃跑的官僚貴胄，更是被城民們憎恨。
看著沸騰的眾人，威爾不再說什麼，他來到窗邊，一把掀起厚厚的布匹，手指透過玻璃窗，指向酒館外的街道。
街道中央，聳立著一座荊棘鐵架，幾顆枯朽的人頭插在鐵架頂端的荊棘尖上，蠅蟲繚繞，頭顱裂口處還有黑血淌出。
「威爾，那些傢伙都是觸犯紅鐵面刑罰的罪人，不是姦污犯就是盜賊，我們」」
年輕人搖搖頭，打斷：「是啊，他們因觸犯刑罰而死，但是一旦我們去搶糧食，這就是我們的下場。」
「紅鐵面可不管我們搶劫的動機是什麼，它們的主人讓它們穩定秩序，它們就會殺光所有違逆秩序的人。」
厚布被放下，火光再度填滿酒館內的空間，人群一片寂靜。
男人們知道，威爾說得對，紅鐵面掌握著絕對暴力，即使十個男人合力，也無法匹敵單個紅鐵面武士，一旦觸犯刑罰必死無疑，況且那些紅鐵面頭上是邪龍，更是擁有引發天災的能力。
「各位，你們說得對，我們不能被餓死，所以要有所行動了。
2
威爾開口，讓死寂的人群目光投向他。
「不能搶商人的糧食，我們還能去做什麼呢？出海港灣被紅鐵面封死了，通往綠野的北城門也不允許外出···...」
胡茬滿面的男人垂著頭，喉嚨里擠出乾澀的聲音。
「我決定去和金港城的掌權者談談。」威爾面對眾人開口，眼眸明亮。
「你是說————和那些龍談判？」
有人瞪大眼睛問。
「那還不如去搶糧商！至少能吃飽了再死！」
「是啊，那些可是色彩龍，在我的家鄉，它們即是災禍————」
人們吵嚷起來，不贊同威爾的提議。
威爾環顧眾人，再度開口，聲音洪亮而堅毅，壓過眾人。
「那些是色彩龍沒錯，但是它們並沒有毀滅金港的想法，相反，它們更希望金港繁榮起來。」
這一番話，引來眾人質疑驚訝的目光。
「各位，你們想想吧，邪龍占據金港後，它們有像傳說故事裡那樣，縱容爪牙屠城劫掠麼？」
「它們沒有！它們甚至派遣紅鐵面維繫秩序，讓金港不至於被自身的混亂毀滅，這是為什麼？」
話音落下，眾人短暫沉默，大多數人目光聚焦在眼下的窘迫，根本沒想過這些。
「因為————金港城對那些色彩龍有用？」
大鬍子的男人思量著開口，皺起的眉頭舒展開。
「是啊，因為在那些龍眼裡，金汐港是有價值的，所以它們才不讓爪牙劫掠，所以它們才維護秩序！」
有人質疑詢問：「既然金港城對它們有用，它們為什麼晾著金港城不管呢？從城邦淪陷至今，已經一個多月了，那些龍都沒有來制定新秩序！」
威爾聽了這人的質問，搖了搖頭：「我不能猜透龍的想法，所以才更要去與它們談談。」
「諸位，我曾帶領你們度過混亂，請再相信我威爾·杜魯的判斷，那些龍絕不會允許金港城因飢餓而爆發大規模暴動，影響它們的利益，所以，我們要與龍談談，告訴它們我們的訴求，金汐港的訴求！」
威爾說完，酒館裡短暫的寂靜。
大鬍子的男人第一個站起身，來到威爾面前，伸手拍拍威爾的肩膀：「我，魯特願意追隨你。」
接著，粗獷的壯漢，憔悴的麻布衣，一個個男人站起身，來到威爾面前，向這位在混亂時刻挺身而出的年輕衛兵伸出手掌。
最後走到威爾面前的是一個矮人行商，來自燼火群山，因為龍災受困金港。
他踮起腳，用粗厚的手掌拍拍威爾的胸膛。
「勇敢的人類，提瓦祝你好運，但願你不會死在龍的爪牙下。」矮人開口。
威爾笑了，他點頭，看不出任何恐懼。
「老闆，給我們的英雄上一杯麥酒，要用木桶杯裝，提瓦請客！」
柵欄酒櫃後傳出酒館老闆的吼叫：「大麥早就用光了，哪來的麥酒？！」
一群男人已經走到酒館門口，聽見老闆的吼叫卻是不約而同地大笑了起來，矮人提瓦惋惜地搖搖頭：「可惜，在我的家鄉，勇士出征前，至少都可以享用一滿杯黑麥烈釀。」
威爾伸拳碰碰矮人的胸膛：「等回來再請我喝吧。」
矮人看著眾人的背影，捋捋大鬍子：「如果能回來，所有人一杯木桶麥酒，提爾請客。」
男人們揮揮手，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