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機!
這種東西。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當你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它就像風裡的腥味,草里的蛇信,藏得極深。
可一旦你意識到了,它就再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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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覺得哪哪都不對......
那陣風颳得不對,那面旗飄得不對,那個沖你笑的人笑得不對,連遞到你手裡的水囊,都冷得刺骨。
曹千曲沒有動。
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指腹按著刀柄上那圈舊麻繩。
麻繩早被汗和血浸透了,發黑髮硬,硌手的很。
他的目光像是漫不經心地掃過坡頂,掃過西面的正面陣地,掃過後方黑壓壓的人馬。
楊高的兵還在動。
換防的換防,送水的送水,治傷的治傷。
表面上看起來,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老曹那根在死人堆里磨了數百場仗的弦,此刻已經繃到了極致。
——他的人被圍了!!!
這不是錯覺。
這是他媽的事實!
他剛要站起身來,目光一轉,正看見楊高不知何時已經重新騎上了那匹棗紅馬。
馬背上,楊高沖他笑了笑,而後手臂高高揚起。
一剎那間,曹千曲看清了那是什麼。
黃絹,龍紋,玉軸。
聖旨!!!
曹千曲的瞳孔猛地收縮。
楊高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面孔陡然轉冷,那是一種久在軍中、手握殺伐大權的人才會有的狠厲與森寒。
「曹帥!」
「末將發兵來遲,除了整合兵馬、準備水糧之外,還有一樣東西要等。」
楊高將那黃絹高高舉起,忽然厲聲道:
「天子聖旨在此!」
「請曹帥跪聽旨意吧!」
事情發酵到這裡,曹千曲不用意識也知道了危險降臨。
可楊高舉起了這玩意兒......
那就再也由不得曹千曲做主了。
他們「石系」一派將領,雖然悍勇,但除了石猛之外,恐怕再無第二個人能做到無視聖旨的地步。
畢竟他們都不是穿越者,身上也沒掛。
更何況,老曹還得考慮,自己一旦抗旨,會不會連累石王?會不會連累麾下殘存的兄弟?
楊高在周圍布下了天羅地網之後,才敢拿出聖旨。
此時若敢異動,三萬弟兄,一個都別想活。
只見曹千曲輕輕嘆息一聲,撩起袍擺,跪了下去。
唉!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太過於相信所謂的「友軍」了,導致不經意間被人包了餃子。
不過,話又說回來,大敵當前,誰會意識到自己人會在自己人背後下刀子?
到了這裡,老曹還兀自以為,那些人只是衝著自己來的,想藉機除掉自己。
至於麾下殘存的士卒,那畢竟是大乾的兵。
只要自己不反抗,上層的人應該不會為難他們。
他身後,宣府軍所有的殘存士卒,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過,一見聖旨揚起,老曹跪了,在場的人也都是跪了下去。
楊高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他展開黃絹,朗聲宣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原宣府鎮節度使曹千曲,勾結金兵,獻關作亂,意欲引賊兵威迫皇都!」
「逆賊有負皇恩,百死無恕!」
「朕即著居庸關總兵楊高代掌宣府節度使,攜本部兵馬及京營一部,即刻誅殺國賊曹千曲及其麾下亂黨!」
「欽此!」
最後一個字落下,整個土木堡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氣。
曹千曲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響!
像被一記滾滾天雷從天靈蓋一直劈到了腳後跟!
勾結金兵?
獻關作亂?
老子的人馬方才還在跟金兵搏命,老子的血還沒幹透,這狗日的說老子叛國?!
他猛地抬起頭,雙目噴火,怒聲道:
「楊高!!!」
三萬宣府殘卒更是原地爆炸,抽刀罵了起來!
「草他媽的!這是矯詔!」
「天子昏庸!」
「姓楊的,你什麼意思?」
「老子們血戰一夜......」
說時遲,那時快。
也就是一瞬間的工夫。
老曹剛喊出楊高的名字,姓楊的已經先動了!
他騎在馬上,單手將那黃絹聖旨往懷裡一塞,另一隻手高高揚起,而後猛地劈落:
「給我殺!」
「一個不留!!!」
話音斬釘截鐵,像是在菜市口砍下一柄問斬的鬼頭刀。
曹千曲騰得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手剛握住刀柄,背後便是一陣刺骨的冰涼,緊接著劇痛如潮水般湧來......
方才還在給自己送食奉水的那名裨將,不知何時掌中多了一柄匕首!
此刻已齊根沒入了曹千曲的右後腰。
來不及解釋了!
曹千曲反手就是一刀!
那裨將的頭顱沖天而起!
可曹千曲已經來不及再動第二刀了。
兩翼高坡上,弓弦聲如暴雨驟起。
萬箭齊發,遮天蔽日!
羽箭從前後左右四個方向飛來,呈交叉的扇形,將宣府軍殘部所在的窪地整個覆蓋。
那些剛從陣前撤下來、手裡還攥著乾糧和水囊的弟兄,哪裡來得及反應?
箭矢貫穿身體的聲音,像無數把筷子同時插進了爛泥里。
噗噗噗噗......
一撥。
兩撥。
三撥。
......
宣府軍的陣中,血花一朵朵炸開。
有人在箭雨里拔刀,刀只拔了一半,胸前已貫穿了一支箭。
有人撲到戰友身上,想替對方擋箭,結果兩個人被同時被狼牙重箭釘在一起。
有人嘶吼著朝外沖,跑不出三步,就被射成了刺蝟。
............
突遭背刺,毫無防備啊!!!
刀光劍影之間,不知多少兄弟的命頃刻間折在這土木堡的陣地上!
「快!跑!!!」
曹千曲一刀砍斷射進腿彎的一支箭杆,扯著嗓子嘶吼,聲嘶力竭地喊:
「各自突圍!!!」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等石王爺回來!!!」
三聲「活下去」,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慘烈。
他知道這個局已經破不了了,他現在能做的,就是讓跑得動的人,跑出去一個是一個。
喊到第三聲時,他的右肩又中了一箭。
箭簇從肩胛骨下穿進去,卡在骨縫裡,每動一下都像有把鋸子在磨他的骨頭。
他咬了咬牙,身子晃了晃,竟沒倒。
「保護曹帥!」
「盾!」
親兵隊長周正海嘶吼一聲,帶著幾個親兵不要命地撲向曹千曲。
兩面圓盾從左右合攏,將曹千曲夾在中間。
鐵盾上密密麻麻地釘了幾十支箭,像突然長出了一層鋼刺。
幾名親兵擋在最外圍,眨眼間便被射成了血葫蘆,可他們一步都沒退。
「護纛營!」
「護著大纛,跟曹帥走!」
旌旗在箭雨中搖搖欲墜,幾個護旗手接連中箭,大纛眼看就要倒。
一個中了箭的旗手用胸口頂住旗杆,右手的刀拄在地上,硬是把那面千瘡百孔的帥旗重新撐了起來。
曹千曲被親兵架著雙臂,兀自回頭對護纛營的弟兄嘶吼:
「棄纛!」
「大纛不要了!」
「先突圍出去,活命要緊!」
............
楊高騎在馬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場屠殺。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憐憫,嘴角那抹冷笑始終掛著。
兩翼高坡上的箭雨還在傾瀉,窪地里已經看不見成建制的人了。
零星的怒吼和慘叫從箭雨中透出來,很快又被弓弦聲淹沒。
但,三萬人也不是光靠箭雨就能一下子殺完的!
況且,這支宣府軍,乃是石猛嫡系中的嫡系,戰鬥力強的要命!
即便是他們血戰了一夜、建制不全,即便是四面合圍、箭雨開路,楊高也不敢保證光靠自己的人,就能把他們殺盡!
此時,西北方向,約定追過來的金國騎兵,已經露出前哨的影子。
「停止放箭!」
楊高抬了抬手。
弓弦聲驟然而止。
「騎兵殺進去,步兵跟上,合圍補刀。」
「鎮字第二第三營,讓開缺口,放正藍旗騎兵進來,聯合絞殺曹賊殘部!」
他的聲音很平靜。
「兀使跑了一個人。」
「尤其是曹千曲,我要親眼看到他的首級。」
很快的。
金國正藍旗千餘騎從西邊防線缺口處撲了過來,戰馬踐踏著滿地的箭矢和屍體,鐵蹄在血水裡踏出沉悶的響。
楊高的步兵緊隨其後,端著長矛,喊著殺聲,一層層往裡推。
楊高從懷裡摸出那封黃絹聖旨,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他撥轉馬頭,走到一處燃著餘燼的火堆旁,隨手將聖旨丟進了火里。
黃絹遇火,迅速捲曲、發黑、燃燒......
火舌舔過那些工工整整的硃砂字,像是要把天底下最大的謊話也一併燒成灰。
他轉過身,看著身旁的行軍司馬,道:
「你立刻寫一封軍報,奏報遼東太上皇。」
那行軍司馬渾身一顫,遲疑道:
「總兵大人......」
楊高沒有理會他的猶豫,自顧自地口述起來:
「就說......」
「就說曹千曲兵敗,丟掉宣府之後,棄民不顧,縱兵搶糧,戕害百姓。」
「我部於西進增援路上親眼目睹,上前勸阻,發生衝突。」
「此時金兵來襲,我部不得已撤出戰鬥,掩護百姓先走。」
「宣府軍盡數亡於金兵鐵蹄之下,曹千曲本人,死於亂軍之中。」
行軍司馬的手抖得厲害。
他吞了口唾沫,遲疑道:
「總兵大人,這......」
楊高笑了笑,道:
「本將讓你寫,你就寫。」
他抬起頭,望向北邊宣府的方向,目光悠遠而陰鷙。
「待王爺坐了大位,咱們今日寫的這封,還有方才念的那封,就都是真的了。」
「寫吧。」
他拍了拍行軍司馬的肩膀,又道:
「按本將說的寫。」
「事成之後,少不了你一份從龍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