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好。」
「真的說得很好。」
任星雲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的趙錫永。
「錫永同志。」
聽見這個稱呼。
趙錫永的眼神中，頓時閃過一絲疑惑。
下一秒，任星雲臉上重新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或者說……」
「我是不是應該稱呼您一聲——」
「趙廠長？」
最後三個字落下。
趙錫永夾著香菸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中，臉上更是第一次閃過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
不過。
那絲慌亂只持續了短短几秒。
趙錫永便強行壓下心中的波動，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張了張嘴。
似乎想要解釋什麼。
可話到了嘴邊，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事到如今再解釋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事實上。
從他第一次頂著那個虛假的身份，走進地方政府大樓時，就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
只不過。
這一天比他預想中，來得稍微早了一些。
趙錫永低下頭。
看著指間那根緩緩燃燒的香菸，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了這幾年的經歷。
有人因為他的出現，拿到了拖欠許久的工資。
有些城市因為他的一句話，等來了遲遲無法落地的項目。
還有一些瀕臨倒閉的企業，因為他從中協調，重新拿到了訂單。
能夠在被揭穿以前，做成這麼多事情。
這一輩子……似乎也算值了。
趙錫永將手中的香菸按進菸灰缸。
隨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主動伸出了雙手。
「好了。」
「帶我走吧。」
他的語氣出奇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然而，並沒有想像中的警察破門而入。
.......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
兩人就這麼坐在這間小小的會議室中，進行了一場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的談話。
也是直到這一刻。
任星雲才第一次真正了解了，這位「趙司長」的前半生。
趙錫永曾經擔任過金杯汽車旗下沈市彈簧廠的負責人。
那時，正值國有企業改制與下崗潮。
訂單銳減、設備老化、資金鍊斷裂，廠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艱難。
最嚴重的時候，帳面上的資金甚至已經不足以按時發放工人工資。
為了保住工廠，趙錫永帶著人四處尋找訂單。
找銀行。
求政策。
能想的辦法，幾乎全都想了一遍。
可即便他跑斷了腿，磨破了嘴，換來的卻往往只是一句輕飄飄的「回去等消息」。
有些事情明明只需要一句話。
有些文件明明只需要蓋一個章。
卻偏偏能在不同部門之間來回推上幾個月。
結果就是。
工廠里越來越多的工人被迫離開。
那些曾經在車間裡幹了十幾年、二十幾年的老師傅，拿著一張薄薄的安置通知，紅著眼睛收拾自己的東西。
而另一邊。
那些真正掌握權力的人，依舊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
趙錫永不是沒有努力過。
只不過最終，他是沒能救下那座工廠。
從彈簧廠離職以後。
趙錫永又註冊過一家汽車零部件企業，想憑藉自己積攢下來的技術和人脈，重新做出一番事業。
可真正下南方創業以後。
他才發現無論南北，許多事情依舊沒有改變。
企業缺少訂單。
銀行不願貸款。
審批遲遲無法通過。
明明是一件對企業對地方都有好處的事情，卻經常因為某個人的一句「不歸我管」，硬生生拖到不了了之。
見得多了。
趙錫永心中的失望，也逐漸變成了不甘。
他始終想不明白。
為什麼許多能力平庸、尸位素餐的人，偏偏能夠坐在那個位置上，掌握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權力。
而真正想要做事的人。
卻只能站在門外，等一個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的答覆。
久而久之。
一個近乎荒唐的念頭，漸漸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既然那些坐在位置上的人不願意辦事，那麼換成自己又會怎麼樣？
最開始，這還只是一個被他埋在心底的瘋狂想法。
真正讓這個念頭徹底破土而出的。
是在零八年。
那一年，趙錫永在電視上看到了《人民市長》。
也第一次認識了任星雲。
一個還沒有走出大學校園的年輕人，因為一檔真人秀，暫時擁有了原本不屬於他的權力。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笑話。
可任星雲偏偏利用那份暫時得到的權力，挽救了無數人的生命。
趙錫永認定。
這就是上天給他的指引。
最開始的時候，趙錫永還沒有如今這麼大的膽子。
他只敢將自己包裝成國家某研究機構的一名普通調研員，以考察地方產業發展的名義，在不同城市之間活動。
他第一次使用虛假身份。
只是為了協調一家汽車零部件企業與地方政府之間的合作糾紛。
那場糾紛已經持續了大半年。
企業的設備停在廠房裡，數百名工人領不到工資。
地方投入的土地與廠房，也遲遲無法產生效益。
可讓趙錫永沒有想到的是。
僅僅是一個並不起眼的調研員身份，便足以讓許多原本推不動的事情迅速運轉起來。
原本互相推諉的幾個部門，很快坐到了一張桌子上。
拖延許久的手續，也在幾天內全部辦完。
沒過多久。
停轉了大半年的生產線，終於重新啟動。
那一天。
趙錫永站在廠房外。
聽著裡面重新響起的機器轟鳴聲，看著那些工人臉上的笑容。
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是假的。
也沒有人在意。
那些工人只知道，上面來了一位願意替他們解決問題的幹部。
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
趙錫永再也停不下來了。
他沒有收下企業送來的錢，也沒有藉助身份給家人安排工作。
可他開始迷戀那種感覺。
迷戀一件件原本辦不成的事情，在自己手中得到解決。
更迷戀自己走進一座城市以後，原本拖拖拉拉的部門突然開始高效運轉。
普通調研員能夠調動的資源終究有限。
於是。
他為自己編造的職務，開始不斷發生變化。
調研員。
處長。
再到如今所謂的國家戰略研究室司長。
他的身份越來越高。
身邊陪同的人越來越多。
能夠協調的企業、資金與部門，也越來越重要。
這場由他親手編織出來的騙局，就像一隻不斷膨脹的氣球，越來越大。
如果任星雲今天沒有出現在這裡。
按照原本的軌跡。
到了第二年。
趙錫永甚至會將自己進一步包裝成某中央部門的副步級領導。
直到那封核查身份的公函，被正式送到相關部門的辦公桌上。
這場持續數年的荒唐騙局。
才會徹底走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