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黃昏的霞光一點點褪去，復興大隊大隊部的土坯房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屋內幾張長條木凳，桌上擺著搪瓷缸子，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菸味道。
周牧雲下午就過來了，一直留到天黑了還沒有離開，特意約了劉大寶和陳山過來，要跟兩人商議一件大事。
劉大寶抽著煙，吧嗒兩口，開口問道：「牧雲，你今天特意跑大隊部，留到這麼晚，是有什麼要緊事？」
陳山也坐在一旁，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周牧雲身上。
周牧雲坐直身子，神色鄭重，也不繞彎子：「劉叔，陳叔，今天找二位過來，是有一樁事跟大隊請示。省里老首長那邊打算派人去關內，尋訪收購一味百年珍稀藥材，首長那邊點名，讓我跟著一同過去。路途遙遠，來回怕是要數月之久。我想著，此番外出見聞不少，便想把陳石帶上，跟著我出去長長見識，歷練一番。」
話音落下，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劉大寶眉頭微微皺起，手裡捏著煙，臉上帶著幾分疑惑：「牧雲，不是我不信你。老首長那是什麼層級的人物，要出去收貴重藥材，手下有的是人，怎麼會專門找咱們鄉下人跟著？治病找你說得過去，可出去採買藥材這種公差，怎麼輪得到咱們？」
陳山也跟著點頭，心裡同樣犯嘀咕，臉上帶著將信將疑的神色：「是啊牧雲，這話聽著實在有點玄乎。陳石是我陳家的後輩，若是真有這樣的機緣自然是再好不過，可這事要是沒譜，貿然出去，出點岔子，那可就麻煩了。」
兩人心中都有所保留，不是不信任周牧雲這個人，實在是這件事的規格太高，聽上去太過不真實。一個鄉下知青赤腳醫生，怎麼就能摻和到首長安排的跨省採買差事裡面。
周牧雲正要開口解釋，大隊部牆上掛著的老式手搖電話，「叮鈴鈴 —— 叮鈴鈴 ——」 驟然響了起來，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值班的大隊文書走上前，拿起聽筒聽了兩句，轉頭朝周牧雲喊道：「周大夫！縣醫院打來的，找你的！」
「來了。」 周牧雲起身走過去，接過聽筒。
聽筒另一端傳來李院長略帶疲憊的嗓音：「牧雲，是我。跟你說一聲，手續全部辦妥，介紹信已經拿到手了。」
周牧雲心中一松，語氣帶著謝意：「李老，真是太感謝您了，果然靠譜，才兩天時間就全部辦妥當。」
電話那頭的李院長嘆了口氣，帶著幾分勞累：「昨天跟你談完之後我就連夜動身趕往哈爾濱，一路奔波，直到今天才趕回縣醫院，一路上半分都沒有歇著。」
「辛苦您來回奔波。」 周牧雲誠懇道謝。
他心裡透亮，李院長這番奔波，自己從中定然也會撈到不少人情與好處，不過周牧雲並不在意。自己有求於人，對方出力換取收益，本就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不必看得太過純粹。
兩人簡單又交代了幾句取介紹信的細節，周牧雲便掛斷電話，把聽筒放回原位。
掛完電話，周牧雲轉過身，看向一臉好奇的劉大寶與陳山：「剛剛縣醫院李院長打來的，就是說這件事。老首長那邊的跨省通行介紹信，已經正式辦下來了，這件事不是虛話。」
聽見這話，劉大寶和陳山臉上那點疑慮瞬間消散大半。縣醫院直接打來大隊部電話，這可不是隨便就能作假的。
劉大寶把菸頭踩滅，哈哈一笑：「哎呀，原來是真有此事！方才是我眼界窄了，還在心裡犯嘀咕呢。」
陳山臉上更是喜形於色，往前湊了湊：「這麼說來，真的可以讓陳石跟著你一同前往關內？」
周牧雲點頭：「沒錯。一路路途雖苦，但是能見識關外看不到的山川風物，也能跟著我繼續學醫練功，是很難得的歷練。只是外出時間長，要離家好幾個月，特地過來跟大隊、跟你這個長輩打個招呼。」
這下二人再沒有半分反對的意思。
想當初周牧雲出手治好老首長身上多年頑疾，復興大隊跟著沾了不少光，上面不少扶持、物資都優先傾斜到他們大隊，這份情分擺在那裡。如今首長更是看重周牧雲，派他出公差，乃是整個大隊的榮光。
更何況陳石是周牧雲親傳徒弟，師父出門歷練帶上徒弟，情理上完全說得通。
陳山心裡更是翻起波瀾，暗自激動。陳石是自家孫輩裡面最出息的一個，若是能跟著周牧雲見大世面，再把周牧雲的本事學到手，將來未必不能再出一個周牧雲這樣的人物。真要是那樣，他們老陳家，往後就要徹底興旺起來！
陳山當即一拍大腿：「同意！我這個做長輩的完全同意！有你照看著陳石，我們一百個放心！出去多摔打摔打，對孩子是好事！」
劉大寶也點了點頭，表態道：「大隊這邊我也沒有意見。你是咱們復興大隊的寶貝，陳石又是你的徒弟。不過外出幾個月，醫務室那邊你要安排好才行。至於家裡的事，你不必牽掛，安心出你的公差就好。」
周牧雲見兩人應允，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大事商議妥當，陳石隨行的事情塵埃落定，周牧雲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的塵土，便打算告辭回家。
「那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周牧雲說著便要邁步往外走。
沒等他跨出門檻，劉大寶伸手一把就將他胳膊拉住。
「急著走幹什麼，先別回去。」 劉大寶臉上帶著熱絡的笑意，把他往回拽了兩步。
周牧雲微微一愣：「劉叔，還有事？」
「能有啥事，吃飯喝酒。」 劉大寶哈哈一笑，轉頭看向一旁的陳山，「你找我的時候我就讓你嬸子準備好晚上的飯菜了。再說了，過幾日你就要遠赴關內，一走便是好幾個月，今晚就咱們三個，簡單置辦一桌，提前給你們師徒二人餞行。」
陳山聞言也跟著附和：「是啊牧雲，老劉都安排妥當了，天色都這麼晚，何必再趕回去。今晚痛痛快快喝兩杯，也算討個吉利，盼著你們一路平平安安。」
周牧雲稍作遲疑：「可是清如那邊……」
「那邊我差個孩子過去捎一句話就行。」 劉大寶大手一揮，十分乾脆，「就說你在我家吃飯，晚些再回，讓他們先吃不用等了。你這一趟關內路途遙遠，山高水遠，能不能順順利利，全看此行。咱們大隊裡，你和陳石都是要出遠門的人，這頓餞行酒，理應得有。」
說著，劉大寶鎖上大隊部的房門，煤油燈拎在手裡，領著周牧雲和陳山往自家院子走去。
院子裡的木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堂屋的油燈亮得通明。劉大寶媳婦忙活一下午，桌上擺上了實打實的硬菜，一盤燉五花肉，一盤炒雞蛋，還有一碟醃野鹹菜，另外端上來一大碗燉豆腐。這個年月，能擺上這樣一桌，已經是十分豐厚。桌角還放著一個玻璃瓶裝的散裝白酒，瓶口塞著木塞，一股淡淡的酒氣緩緩散開。
劉大寶把酒瓶拔開，給三個搪瓷酒盅滿滿斟上酒。
「條件有限，比不上城裡，都是家裡家常吃食。」 劉大寶把酒盅推到周牧雲、陳山面前，神色鄭重，「牧雲，這一杯，提前為你餞行。你本事大，這一趟公差，希望諸事順遂，平平安安出去，平平安安回到咱們復興大隊。」
他又看向陳山：「還有陳石那孩子，小小年紀跟著遠行，勞頓吃苦免不了，有牧雲照拂，也是他天大機緣。等出發那日大隊還要熱鬧一回，今晚咱們三個先私下小酌。」
陳山端起酒盅，臉上滿是笑意：「說得對，借這杯酒，保佑牧雲辦事圓滿，也保佑我家陳石在外少闖禍，多長本事。」
周牧雲看著桌上飯菜，心中暖意翻湧，也端起面前的酒盅。昏黃燈火搖曳，映著三張臉龐，幾日之後，他與陳石，便要踏上前往關內的漫漫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