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諾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從放聲大哭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再到最後只剩下肩膀偶爾的顫動。
張丞的手還放在她的頭上，手指已經不揉了，只是安靜地搭在那裡，像是忘記了收回來。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那個聲音很輕，它夾在火焰的噼啪聲和雨聲之間，斷斷續續地擠進空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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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檢測到……滋……環境濕度百分之……」
瑪諾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兩個人同時低頭，看向張丞手邊的終端。
熟悉的藍色光芒重新浮現出來，終端晃晃悠悠地飛了起來，它向左歪了一下，又向右傾了半寸，最後才在兩人面前勉強穩住了懸浮姿態。
「……九十七。」
終端重新醒了過來，語氣聽起來還是那麼欠揍。
「濕度百分之九十七，溫度十四點三攝氏度。你們把實驗室搬沼澤里了？」
終端掃描起周圍的環境。
「三個人，一具屍體——百分之百的爛攤子，我錯過了多少東西？」
張丞忍無可忍地出手，一把將終端從空中抓在手裡。
「我還想問你呢，你這傢伙怎麼死機了？」
「超載了，資訊焦點的資訊量過大，不得不重啟一次。」
張丞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但他最終還是笑了起來。
「終端。」
「怎麼？」
張丞把終端放在膝蓋上，用衣角擦掉上面凝結的水霧。
「我還挺想你的。」
「……這麼煽情可不像你。」
終端的聲音降了半個調，似乎在嫌棄張丞有些肉麻。
「別跟我貧嘴了，星禾現在怎麼樣？」
張丞將終端放在星禾的身前，終端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藍色的掃描光束划過星禾的身軀。
「放心，沒有生命威脅，只是因為超載導致了昏迷，她正在自動修復，大概兩天後就能恢復。」
瑪諾蹲到星禾身邊，她看著星禾手臂上的藍色結晶。
那些藍色結晶在火光下閃著幽光，稜柱狀的晶體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是一層層被凍結的漣漪，又像是冬天玻璃上結出的冰花。
結晶的範圍似乎縮小了一點。
那些最細小的晶簇已經縮回了皮膚里，只留下幾道淺淺的藍色紋路，像是退潮後沙灘上殘餘的水痕。
「這些是什麼？」
「是泄露的輻射結晶，對星禾來講沒有危害。」
終端的語氣十分篤定。
瑪諾收回了手，她有些擔憂地看著終端。
「星禾姐沒事吧？」
「放心，沒問題的。」
洞穴又安靜了下來，雨聲像是永遠不會停。
「她會醒的。」
瑪諾的機械眼重新調整了焦距，她望向洞口，那頭怪物的屍體還堵在入口。
雨水不停地沖刷著鱗甲表面，把墨綠色的鱗片洗得發亮。
「終端，你還需要重啟嗎？第一班警惕就我來好了。」
「不用，我接手就行。」
終端回答道，它從張丞膝蓋上重新飄起來，藍色光芒在洞穴里掃了一圈，在洞口和岩壁之間畫了一道無形的警戒線。
「我建議你先照顧下張丞，他目前的體徵數據雖然穩定，但也需要休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張丞靠在洞壁上，眼睛已經閉上了，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胸膛的起伏漸漸平穩，手還搭在膝蓋上，手指半彎著，像是隨時要去拿什麼東西。
他在確定星禾沒有生命危險後就又睡了過去。
終端把後面的半句話吞了回去，它停在張丞的面前，懸浮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像是在眯著眼睛看一個不太聽話的人類。
「你這傢伙，還真是夠犟的。」
瑪諾輕手輕腳地將張丞平放下來，張丞的身體比她想像中要輕。
終端不知從哪裡弄來兩個毯子，張丞在睡夢中感覺到了溫度的變化，身體不自覺地往毯子裡縮了縮，眉頭舒展了一些。
星禾仍然紋絲不動，毯子蓋住了她的手臂，把那些藍色結晶的光芒遮在了柔軟的灰色布料下面。
瑪諾坐到火堆旁，把最後一根枯枝丟進去，火花濺了起來。
「瑪諾。」
終端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你醒來之後發生了什麼？」
「啊？」
瑪諾愣了愣，她有些意外地看著終端。
「嗯，我醒來的時候還在下雨，」
她回憶著，視線落在火堆的餘燼上，像是在那堆橘紅色的炭火里翻找著什麼碎片。
「我身邊只有張丞和星禾姐，附近都變成了樹林。」
「只有你一個嗎？」
「是。」
瑪諾認真思考著，她回憶了一會兒，抬起手指了指洞口的方向。
「我先是在周圍觀察了一圈，繞了大概兩百米的範圍，沒有發現其他人——終端，我們是穿越了嗎？卡蒙和尖塔呢？」
瑪諾喋喋不休地問道，她看著半空中的終端，眼中滿是期待。
「你的問題還真多，好吧好吧。」
終端慢慢地飄了下來，隨後停在了瑪諾的腦袋上，它的重量很輕，瑪諾能感受到頭頂那個小小的壓力點和微微的熱度。
「卡蒙已經順著資訊焦點被回收了，放心，尖塔里的所有人都很安全。」
終端耐心地解釋著，聲音從瑪諾頭頂傳下來，語氣比平時更溫和。
瑪諾似懂非懂地聽著，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終端的話，努力把那些詞組裝成一個她能理解的畫面。
「具體的原理解釋起來很複雜，你可以理解為卡蒙的一切都被回收在我體內了。所有構成卡蒙的資訊都在資訊焦點爆發的瞬間被重新編碼壓縮，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瑪諾安靜了兩秒，在腦子裡把這番話消化了一遍，然後她抬起頭，差點把終端從腦袋上頂下來。
「那蓋聶斯和西爾維他們呢？還有陳叔，我還能再見到他嗎？為什麼我沒有被回收？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她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每個問題之間沒有停頓。
「他們啊——」
終端難得地遲疑了下，它在猶豫了一會兒後繼續說道。
「已死之人不能復活，而且被回收後我也沒辦法再展開他們。至於為什麼你沒有被回收，我想這得歸結於某個腦袋不太好的傢伙。」
瑪諾沉默了一會兒，她縮了縮身子，低聲說著。
「……我明白了。」
「唉，至少你還活著，意識載體的缺陷也被修復了，等等，怎麼還順帶加上了能源輸送功能——祂看來還挺中意你的。」
「怪不得我還能活動……祂是誰？」
瑪諾抬起頭。
「一位權限高的嚇人的人。」
終端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含糊，像是在談論一個敏感的話題。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終端突然跳轉話題。
「不知道。」
瑪諾聳了聳肩，那個動作很輕巧，但她的機械眼裡映著炭火的餘光，亮得像是兩顆小小的星。
「我記得，在東邊還有一座城市？」
「對。」
瑪諾點點頭，肯定了終端的回答。
「那就去那裡吧，等張丞醒來後我們就出發，星禾就麻煩你了。」
「沒問題。」
瑪諾點了點頭，她似乎放下心結了般地向外看去。
外面，雨聲還在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