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怒的尖叫的猙獰的歇斯底里的咒罵。
緒方狂言曲起手指,彈在世津子的小太刀上。
「叮!」
劍鳴沖霄而上,世界萬籟俱寂。
源稚生看了一眼車窗上的蜘蛛裂紋,臉色冷硬得像是鋼鐵。
「生如夏花。」無聲的世界中,只余舉刀念誦刀銘的溫潤京都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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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吧,犬山君。」
「咔擦。」
槍械蠢蠢欲動。只需要一聲令下,交疊的槍線就能將這個悖逆之徒射殺!
但那個命令不會來了。
犬山賀看了一眼源稚生,明白這是一場得到許可的死斗。
穿著青色和服的矍鑠老人深吸了一口濕潤的空氣,腰背微微弓起。
自稱緒方狂言的人沒有擺出任何架勢。雙臂下垂,輕鬆得像是外出踏青的京都少爺。
刀柄隱沒在藏青色的羽織中,只露出寒光閃閃的刃。
他逆光而立,周身蒙上了一層陰影,宛如一輪黑日。
犬山賀眼睛微眯,像是被黑日凌人的光灼到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昂熱。那個他名義上的老師,六十二年前也是這樣站在他的面前。
輕浮得像一根飄飛的羽毛,銳邊卻能割開最堅硬的尊嚴。
真討厭啊。
犬山賀躍起,浮空中揮刀斬下!刀鋒畫出巨大的圓弧,豎斬而下,直指緒方狂言的「水月」!
在普通人眼裡,他的移動完全無視了地球引力,像是沒有實質的鬼魅,退步中揮刀,刀尖和鬼丸國綱碰撞,極輕極快。
犬山賀像是撲擊的巨熊,每踏上一步都震動地面。
鬼丸國綱整個沒入地面中,犬山賀反掌握刀向右拂開,動作就像抖落雨傘上的積水。
這是居合劍的收招,被稱為「血振」,意為斬殺敵人之後振落刃上的積血。
但是沒有血。只有一根髮絲輕飄飄地落下。
緒方狂言食指和拇指捏住刀柄。刀刃自然下垂,一滴血在刀尖滑落。
犬山賀按了按眉心,手指上一抹血紅。
眉心正中一道細細的刀痕無聲地裂開,血沿著鼻翼慢慢地往下流。
「太慢了。」緒方狂言輕聲道。
「時間零真是鬼神莫測的言靈啊。」犬山賀語氣沉沉。
時間零又是什麼啦?緒方狂言愣了一下,想起了昂熱的能力。
大概是被認錯了。穴居人就會這樣,將所有不懂的東西往狹隘的認知里套。
刀劍的清音響徹天際。
目視!吐納!鯉口之切!拔付!切下!血振!納刀!
犬山賀和緒方狂言擦肩閃過,鬼丸國綱仍在刀鞘中,犬山賀保持著出刀前的姿勢。
如果用高速攝影機拍攝再用慢速播放,就會發現在擦肩而過的瞬息間犬山賀已經把一套完整的「居合」斬完,七步驟完整無缺,舞蹈般美妙,這是法度森嚴的一刀,完全符合居合之道。
這遠不是結束……犬山賀轉身,再度化為疊影,第二次和緒方狂言擦肩而過。
目視!吐納!鯉口之切!拔付!切下!血振!納刀!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犬山賀貼著需方狂言往復閃動,每一次都傾瀉出暴雨般的刀光,刀切開空氣的聲音一層層重疊起來,聽上去仿佛接天狂潮。
緒方狂言的每一刀都擊中鬼丸國綱的中段,那是刀的「腰」,是整柄刀力量最薄弱的地方。
小太刀的攻擊距離遠遜於鬼丸國綱,但他就是能做到這樣的事。如同刀光劍影中沒有實質的鬼。
像是被激起了狂態,緒方狂言大吼:「太慢!太慢!」
「只有這樣嗎?!只有這樣嗎?!犬山君!蛇岐八家的劍聖!」
幾近無懈可擊的居合劍一次次被擊潰,犬山賀的神經像是被烙鐵灼燒,屈辱給他帶來無法忍受的幻痛。
「噓!」
人群中傳來喝倒彩的聲音。犬山賀循聲望去,那是一個穿著花和服,踢踏著木屐的男孩。
年輕的犬山賀對他比出倒拇指,大聲道:「年輕時打不過老的時間零,老了又打不過小的時間零!」
「真是沒用啊!我!」
戴著鬼面的少年的身影,和那個揮舞木劍將他的身體和尊嚴,一次一次打落塵埃的老獅子重合了。
第二雙手握住了鬼丸國綱的刀柄。
花和服的木屐男孩站在他的身側,和他握住了同一把刀。
灰頭土臉,臉上帶著傷痕。
男孩是犬山家的賀,要保護家裡的妓女。就是因為這種無聊的原因,被美國大兵毆打出滿面的傷。
「真是沒用啊,我。」他輕聲道,「但是沒有關係,我來幫你。」
「嗯。」
犬山賀的靈魂深處,八十歲和十八歲的靈魂在此刻共振,共同發出了怒獅般的咆哮!
九階剎那,512倍神速斬!!!
史上從無那麼快的刀,也從無那麼詩意的殺機,寂寞得足以斬斷時光。
犬山賀被抽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那輛破碎的勞斯萊斯上。
鬼丸國綱斷為兩截。再生金屬打造的斬鬼刀,被生生打出了金屬疲勞。
灰心灌滿了犬山賀的每一塊骨頭的縫隙,他已經不想再站起來了。
真是刺眼的才能啊。
相同的年齡,花和服的男孩還在泥地里打滾,給美國大兵拉皮條,他卻已經可以一人一劍,讓整個本家失聲了。
緒方狂言俯視著他,語氣平淡,「這樣就不行了嗎?犬山君,你百折不撓的武士道精神呢?」
犬山賀的麵皮劇烈地抖動了一下,但緒方狂言下一刻的動作,卻讓他愣住了。
緒方狂言對他伸出了手。
「我只是打斷了你的刀。」
「你還有手,可以出拳;還有腿,可以踢踹;還有牙齒,可以撕咬。」
「在血流干之前永不言棄,這才是真正的強者。」
「犬山君,勝負豈止在刀尖之上。」
犬山賀眯起了眼,抬起頭看他。
白衣軍官打著一柄英倫風的黑傘,和他對上了視線。
昂熱用腳尖踢了踢他,「看起來是個不怕沖入荊棘叢的小鬼,但還得衝出荊棘叢,才算長大了。」
「昂熱校長還好嗎?」老人輕聲問道。
「不怎麼樣。」緒方狂言冷淡道:「老鬼差點被我打死了。」
犬山賀愣了一下,旋即爆發出暢快的笑,握住了他的手。
「真是拿你們這些玩時間零的沒辦法。」
「啪啪啪!」
人群中,一個年輕人忘乎所以地鼓起了掌。
老黑道臉色蒼白,踩了兒子一腳,才發現沒有人跟他們計較。
佩戴鬼面的少年在寂靜的注目禮下,走到世津子身邊,將刀插回她的鞘。
掌聲在無聲處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