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溝深處,黎明
快蹄趕在太陽出山前,回到了印第安人的營地。
鹿溝深處的峽谷里靜悄悄的。阿卡切塔坐在熄滅的火堆旁,閉著眼睛,身上的袍子落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灰羽正拿著尖刀割著昨晚風乾的野鹿肉,把肉乾一條條分發給新加入的兩個鹿溝後生。這兩個年輕戰士身子骨結實,眼神里閃著剛拿到力量的興奮勁。
快蹄勒住戰馬,翻身下來。他的動作輕巧,馬蹄踩在沙地上沒有發出多大動靜。
「看清了。「快蹄走到阿卡切塔跟前,摘下馬鞍上的水壺喝了一大口,「一共二十一個人。十九個是平時在邊境上幹活的熟面孔,全是滿手血腥的剝皮獵人。剩下的兩個,是石泉鎮的坐堂掌柜。「
阿卡切塔沒有睜眼,聲音低沉沙啞:「哪個掌柜。「
「坐在第一輛馬車裡的那個,身上穿著乾淨的呢子大衣,長得白淨,不干粗活。我在石泉鎮的懸賞告示底下見過他的畫像,此人正是塞拉斯·沃克。「快蹄抹了抹嘴邊的水漬,「他們帶了兩輛大馬車,車輪陷進紅砂地里極深,車軸被壓得一路上發吱,裡頭裝的是沉重物件。最要緊的是,他們手裡全換了新槍,剛開箱的夏普斯步槍,一共二十一支,連車夫都配了一把。「
灰羽停下了手裡的尖刀。
沃克。這個名字在荒原的各個部落里代表著最殘酷的帳本。每張成年男子的頭皮一百美金,婦人的八十美金,孩子的五十美金,這些冷血的價碼都是從那個呢子大衣主顧的嘴裡定出來的。
阿卡切塔慢慢睜開眼。他的眼底隱約有幽藍色冷火閃過。他抓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在積了薄霜的沙地上狠狠畫了一道。
「他把全部家底都搬出來了。「阿卡切塔冷笑了一聲,「新槍,滿車的銀元,還有他自己的命。他是覺得最近折的人手太多,買賣虧得太厲害,要親自來找咱們把帳目算清。「
墨深的意識在這一刻也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在虛無的感知網絡中,屬於沃克的那根「針「已經變得滾燙灼人,正帶著刺目的熱度,順著鹿溝的入口一寸一寸往裡頭扎。這種純粹由於極度貪婪和瘋狂而產生的關注度,給墨深提供了極為龐大的能量。信仰的絲線在阿卡切塔、灰羽和快蹄等人的體內流轉,讓他們的神力變得更加充盈。
「咱們不挪窩,就在這裡把帳結了。「阿卡切塔站起身,抖落袍子上的沙土,「通知鹿溝的族人,年紀大的和孩子往後山樑上撤。快蹄,你帶那兩個新後生守住右邊的碎石坡,把滾石備足。灰羽,你去左邊的高崖。等外頭那隊人的車隊進了亂石灘,把進退的口子都給我焊死。「
灰羽捏緊了手裡的雷鳥羽毛,鄭重地了點頭。她轉身走向身後的陡峭山道,步子邁得極快,袍袖在清晨的冷風裡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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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溝口子外,清晨
清晨六點,湯普森的馬車隊開始拔營。
牛仔們用鐵鍬鏟起沙土,把昨晚宿營的火堆拍得死死的,這是荒原上防備煙塵招來印第安人冷槍的死規矩。兩輛馬車的馬匹重新套上了沉重的挽具,德里克頂著黑眼圈,親自走了一圈,檢查了每一個套圈的皮帶,拉得極緊。
沃克坐在頭一輛車廂里,掀開特製的厚窗簾看著外頭。一晚上的顛簸讓他的骨頭架子發酸,可他的精神頭卻亢奮得厲害。
「湯普森,今天讓探子再放遠一里地。「沃克拉下車窗,朝外頭騎馬的首領喊道,「新夏普斯已經發到每一個人手裡了,子彈帶也是滿的,今天必須摸到地方,別給我磨磨蹭蹭的。「
湯普森跨在老青馬上,扯了扯韁繩,臉色在晨光里顯得發黑。他沒直接應承下來。
「東家,進了溝,新槍也未必能保命。「湯普森的聲音很生硬,「裡頭地方窄,拼的是誰先瞧見誰。哈丁,你帶米勒和科爾走在最前頭,拉開兩百步。把眼睛擦亮了,瞧見一丁點動靜先摟火開槍示警,千萬別等離近了吃虧。「
哈丁在馬上打了個手勢,摘下步槍,帶著米勒和年輕的科爾拍馬往前走去。
科爾把那支擦得雪亮的新夏普斯端在手裡。新槍的機匣在大太陽底下一晃,有些打眼。
米勒在旁邊瞧見,用馬鞭抽了一下科爾的槍托。
「把反光抹了,用衣服蹭點土上去。「米勒低聲罵道,「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講究,大太陽底下晃動的鋼管最容易招來冷槍。你想讓山上的印第安人隔著兩百碼一槍掀開你的天靈蓋嗎?「
科爾一驚,趕緊用滿是泥污的衣袖在嶄新的槍管上狠狠蹭了幾把,直到把那層烏黑髮亮的槍油蹭得灰頭土臉才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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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深處,意志的碰撞
行了約莫五里地,峽谷的地勢越來越逼仄。
原本並行的兩輛馬車現在只能改成前後縱隊前行。德里克騎著馬,死死跟在第二輛車的車輪後頭,他的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柯爾特槍柄上,眼睛不時往兩邊高聳的崖頂瞅去,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湯普森走在隊伍的中段,負責居中調度。
老獵人拉森騎馬走在他旁邊。拉森沒拿新發的長槍,手裡攥著的仍是那把機匣磨得發白、槍托上刻滿了擊殺痕跡的老夏普斯。
「老大,不太對勁。「拉森忽然勒了勒戰馬,讓馬速硬生生降了下來。
湯普森跟著撥慢了馬步,手已經搭在了槍機上:「瞧見什麼埋伏了?「
「沒瞧見什麼,只是這地方太乾淨了。「拉森拿槍尖指了指崖壁下那些乾枯的鼠尾草灌木叢,「這個時辰,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石頭上,溝里本該有曬太陽的壁虎和亂飛的蒼蠅。你瞧瞧周圍,一星半點的活物都沒有,連個蟲子叫的聲音都聽不見。「
湯普森擰起眉頭,往兩邊仔細看了看。紅色的岩石在陰影里光禿禿的,空氣里確實靜得讓人耳朵發慌,沒有尋常荒原該有的任何動靜。
戰馬也開始變得躁動不安。湯普森跨下的那匹老青馬不肯往前走,在原地兜了幾個圈子,打了兩個沉重的響鼻,前蹄在堅硬的碎石地上拼命刨著。
「連畜生都聞出味兒來了。「拉森低聲說,手心滲出了冷汗,「前頭有大古怪。「
後頭的車廂帘子猛地被一巴掌掀開,沃克那張滿是油汗的胖臉探了出來。
「怎麼又停了?「沃克的聲音在狹窄的石溝里激起了一陣空洞的回音,顯得極為刺耳,「德里克,去問問湯普森在磨蹭什麼,我的乾草料不能平白拿來在路上餵馬玩。「
德里克還沒撥馬過去,湯普森已經自己撥轉馬頭走了過來。
「東家,前面的地勢變冷了。「湯普森指了指前方的一處大彎道,「現在是八月,德克薩斯的伏天,可這溝裡頭在拼命降溫。我跨下的老馬死活不肯往前邁步子了。「
沃克拉了拉自己的呢子衣領。車廂里由於木板避風倒沒覺得多冷,可經湯普森這麼一提醒,他確實覺得刮過車窗的山風激得他脖子後面的汗毛全豎起來了,皮膚有些發緊。
「克拉克少尉跟我說過這事。「沃克冷笑了一聲,眼裡滿是不屑,「北方聯邦佬帶了些硝石和冰塊,在林子裡玩過這種弄神弄鬼的特戰路數。他們故意把這地方弄冷,只為了讓你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老皮匠疑神疑鬼、自亂陣腳。湯普森,你拿了我幾千塊銀元,連這點陣仗都撐不住嗎?「
湯普森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沃克這話是用錢在砸他的脊梁骨。在德克薩斯邊境上,收了東家的定錢卻因為天氣古怪就往回縮,這消息要是傳回石泉鎮或者石溪鎮,他的獵人隊名聲就徹底臭了,往後誰也不會再雇他們。
「東家,我絕非平白怕冷,我是在顧慮弟兄們鑽進死胡同里丟了命。「湯普森把聲音壓得極低,咬著牙說道。
「死活全憑你們手底下的準頭,風冷不冷斷不能要了你們的命。「沃克從懷裡摸出那張艾倫給的軍事草圖,在湯普森面前狠狠晃了晃,「那伙聯邦佬的營地位置離這兒不到十里地。把隊伍給我開過去,今天晚上咱們就在他們的營地里宿營,老子要親自審帳。「
湯普森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又看了一眼車廂里沃克那張滿是油汗卻異常堅決的臉。他知道自己徹底勸不動這個把命都押上桌的商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去,心一橫,大聲吼道:
「哈丁!探子再拉開五十步,把眼睛給我擦亮了,瞧見任何風吹草動立刻摟火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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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石灘,直面異象
隊伍在僱主的催促下重新開始挪動。車輪壓在粗糲的碎石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在死寂的峽谷里傳出去老遠。
最前頭負責探路的米勒猛地勒住馬韁繩。
他看到前方的陰影里有一片慘白。
那是在紅砂岩的背陰處,貼著地面長著一層白毛一樣的東西。米勒臉色一變,翻身下馬,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抹了一下。
冰涼刺骨,手指肚上瞬間留下了一層發粘的水漬。
「是霜。「跟在後頭的德雷在馬背上打了個寒顫,聲音都在發抖,「米勒,真是霜。八月份的德克薩斯,地上結了這麼厚一層霜。「
年輕的科爾也湊了上來,看清了那層泛著青光的白印子,喉嚨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他新配的那支夏普斯步槍現在握在手裡,槍管上的鐵皮摸上去冰涼,冷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樣,幾乎要把手心給粘住。
「老闆說是聯邦佬灑的硝石……「科爾嘟囔了一句,可他自己這話說得都沒一丁點底氣。這片白霜連綿了幾十步,把整條山道上的碎石全部染成了慘白色。硝石得挑多少擔子才能在這大熱天灑出這麼大一片不化的地方。
老獵人拉森騎馬趕上來,瞅見地上的白霜,臉色一下子白得跟那層霜差不多,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老大,真不能走了。「拉森的聲音近乎哀求,轉頭對剛趕過來的湯普森說道,「這絕非尋常凡人能做出的手段。咱們現在退出去還來得及,把那箱現錢還給沃克,這買賣咱們不做了,把命留下比什麼都強。「
湯普森也趕到了彎道口。他跨下的老青馬死活不肯踩那片結了霜的慘白石灘,前蹄高高立起來,長鳴不止,險些把湯普森從馬背上掀下來。
「都別亂!把槍端起來!「湯普森死死勒住韁繩,大聲呵斥著手下那些開始騷動的牛仔。
後頭的馬車隊也歪歪斜斜地跟到了彎道口。第一輛車的馬匹看到地上的白色冰晶,同樣開始焦躁地長鳴,拼命尥起蹶子,任憑車夫把牛皮鞭子甩得啪啪作響、在馬屁股上抽出一道道血痕,畜生也不肯再往前邁一步。
德里克從馬上跳下來,一個箭步走到第一輛車前,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揪住馬嚼子,試圖把驚馬穩住。
車門被「砰「地一聲推開,沃克從車廂里跳了下來。他的高檔牛皮靴踩在乾裂的紅砂土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怎麼回事!都圍在這兒等死嗎!「沃克憤怒地吼道。
他大步走上前來,用肥胖的身體粗暴地擠開幾個圍成一圈、臉色發青的白人牛仔。
他終於看清了地上的景象。
那層慘白色的冰晶在昏暗的峽谷陰影下反射著詭異且刺眼的青光。不僅如此,在白霜最厚、花崗岩碎石最密的地方,赫然印著一串巨大的爪印。四趾,每一個都有成年人的腦袋那麼大,深深地摳進了堅硬的亂石灘里。
沃克的身子劇烈地晃了晃,險些栽倒在碎石地上。
他幹了三十年生意,見過各種各樣的偽造騙局。木鞋確實能踩出大腳印,可木鞋踩不碎這裡的堅硬碎石。地上的花崗岩被那恐怖的巨爪生生踩成了粉末,粉末的邊緣還凝著一層亮晶晶、冒著寒氣的冰屑。
這串痕跡,徹底超出了他帳本上能算清的任何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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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口,兩軍對壘
兩邊高聳的峭壁上。
快蹄整個人貼在岩石的陰影里,冷冷地看著底下亂成一團、人驚馬嘶的白人車隊。
他的瞳孔此時已經徹底縮成了兩條狹長的琥珀色細縫。普姆的賜福讓他的皮膚在山風裡透著一股子死人般的陰涼,體表的汗味被山風一吹,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們進套了。「快蹄用極低的聲音對身後的兩個鹿溝後生說,「把槓桿和石頭都扶穩了。瞧見底下那個穿呢子大衣的胖子了嗎?等會兒阿卡切塔一露頭,亂石先朝他身上砸。「
兩個後生狠狠咬著牙,手掌死死摳在幾十磅重的巨石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左邊高聳入雲的斷崖上,灰羽靜靜地站在風口。
溝底里的冷風開始瘋狂地打旋,發出嗚嗚的怪叫聲。她的寬大袍子在狂風裡橫飛,發出啪啪的脆響。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墨深的力量正通過這片狹窄的溝谷飛速向現實世界滲透。空氣里的寒意每一息都在加重,崖壁縫隙里的枯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層厚重的白霜。
白人車隊頂頭的那處大彎道陰影里,一團濃重的灰霧正憑空炸開。
一個高大、畸形且恐怖的身影正在寒風中緩緩站起來。
三米高。滿是褶皺的灰白皮膚。兩隻眼睛裡燃燒著幽藍色冷火的巨大鹿骨頭顱。黑色如枯枝般的鹿角在狹窄的崖壁間摩擦,發出讓人牙發酸的咯吱聲。
阿卡切塔以完整的溫迪戈形態,正面堵死了整條狹窄山道的唯一出口。
恐怖的寒風在這一刻化作實質,帶著刺骨的堅冰,徹底封死了整個鹿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