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問綽號做什麼

2026-07-12 19:09:19 作者: 琮堯
  包廂角落有一張棋桌。

  花梨木面,老坑端硯改制的棋罐,黑白子分別是雲子和蛤碁石。

  壹號私宴的包廂配置確實不是一般地方能比。

  沈均把花束往旁邊沙發上一扔,大步走到棋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瀟灑,心裡已經把接下來的劇本安排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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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局走幾步緩手,中盤送兩塊棋。

  到了收官階段,再裝模作樣地長考幾次,最後惜敗三四目。

  既能讓老闆贏得體面,又不會顯得他沈均水平太差。

  完美!

  「來。」

  「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差距。」

  宋錚往他身後一站,雙臂抱胸,一臉驕傲。

  「均少八歲拜國手為師。小子,你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沈均尷尬地咳嗽一聲。

  這話放在平時挺長臉,今天聽著有點礙事是怎麼回事?

  陳紀安從卡座起身,解開一顆袖口的扣子,在棋桌對面坐下。

  彭靈菲跟過去,兩隻手搭在陳紀安肩上,沖沈均瞪了一眼。

  她嘴唇動了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你輸。」

  沈均眼皮跳了一下。

  廢話!老子知道!

  他揭開棋罐,抓出一把黑子。

  陳紀安猜中單雙,沈均執黑先行。

  黑子落在右上星位,發出一聲輕響。

  陳紀安從白子罐中取出一枚蛤碁石,食指與中指夾住,落在對角星位。

  動作流暢,手型標準。

  沈均眉梢微動。

  看起來確實學過。不過,也就這樣了。

  陳紀安早晨給他的基本信息里寫得很清楚。

  少年圍棋班拿過獎,此後再無正式比賽記錄。


  沈均八歲拜入國手崔北亭門下,十年裡跟不少職業棋手拆過棋,業餘六段也是一盤盤打出來的。

  這種差距,想輸得自然都得費點心。

  前十手平平無奇。

  沈均按著計劃,在右上角走了一步偏軟的棋,故意給白棋留下擴張空間。

  這處便宜不算大,卻足夠明顯。

  只要陳紀安順勢壓過來,白棋便能多占幾目實地。

  落子以後,沈均若無其事地抬起頭。

  卻發現陳紀安沒看棋盤,正似笑非笑盯著自己。

  兩人視線撞上,沈均後頸莫名發緊。

  老闆這是什麼眼神?看出他放水了?

  陳紀安很快收回目光。

  白子越過右上角那塊送到嘴邊的地盤,落在中腹。

  沈均一怔。

  這是?沒看出來?

  行吧,那就再明顯一點。

  幾手之後,他又在左下角留了一處缺口。

  白棋只要順勢往裡一衝,黑棋角部就會變薄。

  等黑棋回手補棋,白棋便能搶到外面的先手。

  這回總該吃了吧?

  陳紀安掃過左下角,手裡的白子卻沒有停留。

  啪。

  依舊落在中腹。

  沈均摸向棋罐的手頓住了。

  一次沒看見,算棋力有限。

  連續兩次都不要?

  彭靈菲起初還挺滿意。

  沈均右上角那步棋走得軟,她能看懂。

  這傢伙平時雖然欠揍,關鍵時候還算講義氣。

  可幾手以後,她臉上的滿意漸漸變成了著急。

  沈均送出來的機會,哥哥一個都沒要。

  幾枚白子散落在棋盤中央,看著孤零零的,彼此之間似乎沒有多少聯繫。

  她想提醒陳紀安,又知道觀棋不語,只能朝沈均使眼色。


  【讓啊!讓他吃啊!】

  沈均挨著彭靈菲的眼刀,差點把手裡的黑子捏碎。

  【我已經把飯餵到你哥哥嘴邊了。你倒是讓他張嘴啊!】

  宋錚抱著胳膊站在沈均身後。

  他完全看不懂圍棋,但不妨礙他觀察對面彭靈菲的臉色。

  見彭靈菲眼神焦急,他咧開嘴。

  「均少這局穩了。」

  沈均額角一跳。

  【你閉嘴吧!老子現在最不想聽的就是穩了!】

  柏良站在宋錚旁邊,視線從右上角移到左下角,眉頭漸漸皺起。

  他小時候跟家裡長輩學過幾年圍棋,水平不高,基本棋理還看得懂。

  沈均這兩步,都軟得刻意。

  少爺在放水。

  柏良看了眼彭靈菲,心裡有了判斷。

  少爺苦啊,終究還是捨不得彭小姐難堪。

  陳紀安神色平靜。

  其實從沈均第一次走出緩手時,他就察覺到了異常。

  一步偏軟,可以說是判斷保守。

  全國業餘段位賽前十六,不該看不到右上角的交換。

  連續送出兩次機會,意圖已經足夠明顯。

  沈均在讓他。

  多半是彭靈菲提前交代過。

  搬進冠林莊園以後,只要父子倆都有空,陳彥武就會拉著他擺上一局。

  每一盤,陳彥武都陪他下到最後。

  復盤時也不敷衍,總會點出幾處關鍵,讓他把視線從局部挪開。

  不要只看眼前能吃幾枚子。

  陳彥武經常問:「二十手以後,這枚子還有沒有用?」

  最開始,陳紀安答不上來。

  後來他慢慢學會,棋盤上的得失不能只看眼前。

  暫時沒用的閒棋,也可能在幾十手後封住對手最後一條路。

  這段時間下來,陳紀安的棋力早已不是資料里那句「小時候拿過獎」能夠概括的了。

  至於陳彥武究竟有多強,陳紀安至今沒有摸到底。

  他只知道,自己每一次以為快贏的時候,陳彥武總能從另一個方向落下一子,讓整盤棋重新變得陌生。

  眼下沈均明顯看得見這些地方,卻連續把便宜送到他面前。

  放水放得太直白了。

  陳紀安沒有拆穿,也沒有順著沈均搭好的台階往上走。

  眼前這盤棋,沈均主動送出了兩次先手。

  陳紀安雖然選擇不吃,卻也可以借著這段時間,將白子鋪向中腹。

  他夾起一枚白子,貼著黑棋最厚的位置落下。

  沈均盯著那枚白子,心裡冒出一個荒唐的猜測。

  老闆該不會早就看出他在放水了吧?

  他重新審視棋盤。

  前面兩處便宜,白棋確實都沒要。

  可中腹那幾枚白棋松鬆散散,也看不出什麼精妙安排。

  也許只是沒看見?

  沈均想了想,又走了一步緩手。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留出破綻,而是把黑棋的攻擊方向往旁邊偏了一線。

  表面是在壓縮白棋,實際上,只要陳紀安應對正確,就能順勢拿走一塊角地。

  這水放得已經夠隱蔽了。

  懂的人能接住,不懂的人也看不出他在演。

  黑子落下。

  陳紀安看了兩秒,也跟著落子。

  他依舊沒有去搶那塊角地。

  沈均眼神一變。

  剛才送出去的便宜不吃,現在反倒往黑棋最強的地方撞?

  這是什麼下法?

  他下意識地抬頭。對上陳紀安含笑的視線。

  沒有台詞,沈均卻讀懂了。

  【別讓了,認真下。】

  沈均心口竄起一股說不清的火氣。

  既尷尬,又不服。

  他堂堂業餘六段,主動給人留條體面退路,居然還被嫌棄了?

  老闆就算真有兩手,也不能這麼瞧不起人吧。

  行!那就試試!

  沈均捻起一枚黑子,堵住白棋的退路。

  這一步和前面的棋完全不同。

  啪!

  這一手與前面的棋判若兩人。

  乾淨,強硬。

  落子之後,右側幾枚黑棋同時被激活,方才還鬆散的局部立刻收緊。

  宋錚眼睛一亮。

  「看見沒有!」

  「均少剛才都沒認真,這才是真本事!」

  沈均險些被他喊亂氣息。

  這個蠢貨!他現在最怕老闆看出剛才沒認真!

  陳紀安臉上的笑意收斂。

  來了!這才是全國十六強該有的力道。

  他沒有急著應手。

  視線從右側一路移到左上角,又重新回到沈均剛落下的黑子上。

  七秒後,白子落下。沒有後退,反而切斷了右邊兩枚黑棋的聯絡。

  沈均眉梢一動。反擊?

  他立即扳住。

  陳紀安跟著長出。

  沈均再壓。

  棋盤上的落子聲突然密了起來。

  兩人誰都沒有再抬頭。

  沈均也徹底忘了留手。

  這一上頭,什麼惡少劇本,什麼惜敗三目,全被他扔到了腦後。

  彭靈菲起初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沈均這幾手比前面凶了不少。

  她眨了眨眼。

  這傢伙演得還挺像。

  不愧是從小幫她擋桃花的專業選手。

  不僅表情到位,還知道要營造壓迫感。

  她又看了片刻,臉上的滿意慢慢消失。

  不對。

  沈均認真思考時,有個連他自己都沒留意的小習慣。

  他會把黑子夾在指間,沿著中指轉過半圈,再落到棋盤上。

  小時候兩個人去沈家老宅偷吃糕點,被沈老爺子抓住罰下棋,她在旁邊見過無數次。

  沈均又開始轉棋子了,而且眼睛幾乎黏在了棋盤上,根本不看她的眼色。

  彭靈菲差點開口提醒。

  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觀棋不語。

  她只能攥緊陳紀安肩上的衣料,在心裡咬牙。

  沈均,你個王八蛋不講武德!

  說好的放水呢?

  這狗東西怎麼還認真了!

  柏良也看出了變化。

  前半盤,少爺確實在讓。

  從剛才開始,卻已經動了真格。

  更讓他意外的是,陳紀安沒有被突然加快的節奏打亂。

  中腹那幾枚看似散亂的白棋,正在一點點連成一張網。

  棋局過了五十手。

  沈均強行斷開白棋,準備追殺右側。

  陳紀安沒有救那幾枚白子。

  他在中腹輕輕一靠。

  啪。

  先前鋪開的白棋同時有了呼應。

  右側十餘枚黑子被困在白棋勢力中間,進退都失去了空間。

  沈均夾著黑子,遲遲沒有落下。

  這塊棋分量太重,不能輕易捨棄。

  可若強行突圍,左上會被反切,外圍幾處薄味也會同時暴露。

  棄子轉換,白棋就能借勢圍住中腹。黑棋前面積下的實地,根本補不回損失。

  還剩一條路。

  打劫。

  沈均又數了一遍雙方的劫材。

  不夠。

  他指間的黑子停住了。

  柏良看到這個細節,心裡跟著一沉。

  少爺算不出路了。

  宋錚還在等沈均落子,臉上掛著毫無保留的自信。

  「均少肯定在想怎麼贏得漂亮!」

  沈均很想回頭給他一腳。

  陳紀安抬手,又將一枚白子落進中腹。

  啪。黑棋最後一條突圍路線被徹底堵死。

  沈均盯著棋盤,臉色變了幾次。

  這張網從什麼時候開始織的?

  右上角?左下角?還是他第一次故意送出先手的時候?

  他忽然想起陳紀安那兩次似笑非笑的注視。

  這傢伙早就看懂了。

  對方沒有接他送出的便宜,卻利用他放水的時間,把整盤棋提前鋪好了。

  沈均沉默片刻,把黑子丟回棋罐。

  「今天算你走運。」

  宋錚臉上的笑僵住。

  「均少?」

  沈均已經起身,用力扯松襯衫領口。

  人生如戲。

  他今天確實拿命在演。

  原本只準備假輸,誰知道演著演著,真輸了。

  陳紀安把最後一枚白子收回棋罐。

  「承讓。」

  這兩個字聽得沈均牙根發酸。

  他盯著棋盤看了兩秒,還是給自己找到了一個理由。

  開局他讓了三手。

  真從第一手認真下,勝負未必沒有懸念。

  至於剛才中盤那幾步,他不想再回憶。

  因為他很清楚,陳紀安不是靠運氣贏的。

  沈均把那點不自在壓回去,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一千萬的支票,拍在棋桌上。

  「願賭服輸,一千萬歸你。」

  他冷笑著看向陳紀安,重新擺出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錢你敢拿,人可未必守得住。」

  「今天這局算你贏。下次見面,我可不會再給你這種機會。」

  宋錚終於回過神,趕緊瞪向陳紀安。

  「少得意!下回少爺肯定贏你!」

  柏良看了宋錚一眼,往前邁出半步。

  「均少今天心情好,給彭小姐留了體面。再有下次,結果難說。」

  沈均心裡頓時舒坦不少,難怪人人都喜歡聽馬屁。

  彭靈菲衝到棋桌前,一把抽走支票。

  她先掃了一眼金額,又迎著燈光確認簽名,飛快折好,塞進包里。

  一千萬!

  沈均這個敗家子,演場戲還真捨得下本錢。

  她心裡美得快冒泡,臉上依舊擺出嫌惡表情。

  「錢我替哥哥收了。」

  「願賭服輸,現在滾出去!」

  沈均嘴角抽了抽。彭小黑拿錢倒是快。

  不過這樣也好,她可是未來的太子妃。

  陳紀安收了這張支票,怎麼也算收了他沈均一份人情。以後真接手項目,老闆總不好天天壓榨他吧?

  一千萬換太子妃高興,再換太子爺記個人情。

  值啊!

  沈均轉身走向門口。

  走出兩步,想起自己的人設,又停下來,側過半張臉。

  「彭靈菲!沈家看上的人,從來沒有輕易放手的道理。」

  「今天我給他一千萬。」

  「下次,來的可就未必是錢了。」

  「你們給我等著!」

  狠話撂完,他大步出門。

  宋錚緊隨其後,臨走還不忘指了指陳紀安。

  「小子,最好祈禱別再碰見我們均少!」

  包廂門合上,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彭靈菲撲到陳紀安身上。

  「哥哥!」

  她摟住陳紀安的脖子,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

  「你太厲害了!」

  「他後面認真成那樣,照樣被你堵得投子認輸!」

  陳紀安被她撞得退了半步,抬手托住她的腰。

  「小時候學過一點。」

  「一點?」

  彭靈菲從他頸窩裡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

  「五十幾手就逼他認輸,這叫一點?」

  「我從小看他跟我爸下棋,他認真起來,家裡那幾個老棋手都頭疼!」

  她退開半步,將陳紀安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一遍。片刻後,她清了清嗓子。

  「哥哥,你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陳紀安替她理了理額前散亂的頭髮。

  「周末去我家,到時候都告訴你。」

  彭靈菲眼睛一彎,重新挽住他的胳膊。

  「搞這麼神秘,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又從包里取出支票,美滋滋地看了兩眼。

  「這一千萬怎麼花?」

  陳紀安掃過支票,唇角微揚。

  「隨便花,都歸你。」

  「真的?」

  「嗯。」

  彭靈菲立刻把支票收回包里,抱他的手緊了幾分。

  「那我先存著。以後給哥哥買禮物。」

  她頓了頓,又在心裡補了一句。

  回頭也得請沈均吃頓飯。

  這傢伙雖然中途上頭,整體表現還算講義氣。

  兩人重新坐回卡座。桌上的菜已經有些涼了。

  彭靈菲給陳紀安夾了塊排骨,又盛了碗湯,忙前忙後地伺候了一通。

  「都怪那個討厭鬼。吃個飯都不讓人消停。」

  陳紀安喝了口湯,偏頭看她。

  彭靈菲正低頭啃雞翅,兩邊腮幫子微微鼓著,嘴角還沾了一點醬汁。

  「菲菲。」

  「唔?」

  她抬起頭。

  陳紀安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眼裡帶著笑。

  「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

  「什麼呀?」

  彭靈菲接過紙巾,擦了擦嘴。

  陳紀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你小時候,有人給你取過什麼好玩的綽號嗎?」

  莫名其妙地,問綽號做什麼?

  最近,喊她綽號的人只有……

  忽然,一個讓人心口發緊的猜測,浮上心頭。

  她捏著紙巾,慢慢轉過臉。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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