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徹底倒下了。
他仰面躺在碎石堆里,溫熱的鮮血順著額角流進耳朵。
他沒有去管,只是靜靜地望著頭頂。
今天紐約的天空很藍,連一絲雲彩都沒有,乾淨得有些不合時宜。
這時,兩道陰影遮住了大半個天空。
複製人和紐曼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
他們看著坑底的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隨後,兩人步伐一致地向兩側挪開半步,讓出了中間的空間。
沉悶的腳步聲踩著碎磚塊,慢慢靠近。
梅斯默那張胖乎乎的臉出現在約翰的正上方。
他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笑意越來越濃,連那雙小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別抵抗了,乖乖交出你的身體吧。」
梅斯默俯視著約翰,聲音里只有狂熱與貪婪,「只要再把你的身體奪舍,這個世界上就沒人能攔住我了。」
約翰沒有理會他。
他連眼珠都沒轉一下,依舊定定地望著那片蔚藍的天空。
身體上的劇痛已經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潮水般將他淹沒的失落和空虛。
梅斯默現在心情極好。
面對約翰的無視,他完全不覺得惱怒。
「既然如此。」
梅斯默聳了聳肩膀,「那我就把你的記憶全部抹去吧,這樣進入你的身體還能輕鬆些,免得浪費時間。」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狠狠扎進了約翰的心臟。
一直如同死水般的眼眸,終於出現了一絲劇烈的波動。
記憶。
如果那些記憶被抹除,那他這個人還剩下什麼?
和一具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肉塊有什麼區別?
嗡!
約翰的雙眼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刺目的紅芒。
距離太近了,速度也太快。
兩道暗紅色的熱射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瞬間洞穿了梅斯默的眉心。
焦黑的血洞貫穿了頭顱。
但這致命的一擊並沒有讓梅斯默倒下。
站在一旁的紐曼只是手指微動。
一條血線瞬間鑽進梅斯默的腦子裡,硬生生將那些被燒焦的腦組織和破洞縫補如初。
約翰咬緊牙關,猛地想要挺起身子掙扎。
旁邊的複製人一腳踩在約翰的胸膛上,將他死死釘回地面。
接著,複製人彎下腰,掄起胳膊,手肘對著約翰的太陽穴狠狠砸了下去。
砰。
砰。
砰。
連續幾下重擊。
約翰的耳邊爆開一陣轟鳴,眼前的世界徹底模糊了。
鮮血糊住了視線,在翻滾的紅色重影里,他隱約看到梅斯默伸出那隻胖手,摸向了自己的額頭。
一陣天旋地轉後。
模糊的視線竟然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約翰發現自己不在廢墟里了。
入眼是冰冷的白瓷磚,刺眼的白熾燈。
他四下張望,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童年記憶中那個如惡魔般的地方:沃特塔樓的地下實驗室。
那是他一切記憶最開始的起點。
不過這一次,他站在實驗室中央,心裡倒是出奇的平靜。
防彈玻璃外,穿著白大褂的沃格海姆和芭芭拉出現了。
他們手裡拿著實驗記錄本,隔著玻璃盯著約翰,臉上掛著陰測測的笑容。
還沒等約翰走過去,兩人的身影就像陽光下的泡影一樣,啪的一聲碎裂消失了。
緊接著,拄著手杖的埃德加和秘書瑪德琳出現在原地。
他們掛著虛偽的微笑,靜靜地看著他。
隨後,也同樣消散在空氣里。
咚咚咚。
一道身影靠近鋼門,輕輕敲了幾下。
是,林恩。
他走到那扇用來投餵食物的小窗前,手裡拿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
林恩透過小窗遞出蘋果,對著他溫和地笑著。
約翰呼吸一滯,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個蘋果。
可指尖剛剛觸碰到空氣,林恩的笑容便凝固了,整個人化作點點光斑消散。
約翰抓了個空,手指僵在半空。
下一秒,實驗室里熱鬧了起來。
毛茸茸的小金毛巴迪跑了過來,只是它像個被不斷吹氣的氣球,短短一瞬間就變得越來越胖。
活潑的雷吉在原地做著起跑姿勢,耍酷的湯米嚼著泡泡糖,可愛的安妮提著裙擺,還有抱著魚缸靦腆笑著的凱文。
沉默的玄色站在角落的陰影里,看起來正氣凜然的班傑明扛著盾牌。
這些家人,此刻全都站在實驗室里。
他們站在一起,望著約翰,臉上掛著溫暖的微笑。
約翰張開嘴,想要叫他們的名字。
可聲音還沒發出,所有人的身影在同一時間變得透明,最後齊刷刷地消失不見。
實驗室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沒等他喘口氣,周圍那慘白的牆壁突然崩塌了。
光影交錯,刺耳的喧囂聲像海嘯一樣從四面八方灌進約翰的耳朵。
他發現自己站在了一條寬闊的街道中央。
四周密密麻麻全是人。
成千上萬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龐,正死死地盯著他。
「殺人兇手!」
一個舉著橫幅的中年男人衝著他咆哮,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他的臉上。
「虛偽的屠夫!你根本不配做英雄!」
一位抱著孩子的母親滿臉淚水,眼神里全是化不開的怨毒。
人群像是一堵不斷壓近的高牆。
無數隻手舉著手機,閃光燈像刺眼的刀片一樣划過他的眼睛。
爛菜葉,泥塊,還有石子,劈頭蓋臉地砸在他的星條旗制服上。
「滾出美利堅!」
「去死吧!怪物!」
那些他曾經在火海里救過的平民,那些他在半空中巡邏時沖他歡呼的普通人,此刻全都變成了這股憤怒洪流的一部分。
他們高舉著抗議的標語,用世界上最惡毒的詞彙咒罵著他。
沒有人在乎他曾經做過什麼,也沒有人願意聽他解釋。
約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污漬的雙手。
他不想用熱射線去燒這些人,也不想揮起拳頭。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骨頭縫裡滲了出來,瞬間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墜入了無底深海。
他拼命地揮舞著雙手,想要抓住點什麼,可觸碰到的只有那些冰冷刺骨的謾罵。
他失去了一切,也被這個他拼命要打掃乾淨的世界,徹底拋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