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沃特大樓的直播錄製臨時取消。
對外理由是設備檢修。
對內理由是祖國人心情不好。
真正的理由,則像一塊被扔進深水裡的石頭,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它沉到了哪裡。
老港區第七碼頭外的廢棄貨運場,被臨時劃成了危險品泄露區域。
附近幾個倉庫的工人提前下班。
港口巡邏船繞開了這片水域。
幾條原本停在外海的貨輪,也被調度系統以「航線擁堵」為由,硬生生拖慢了進港時間。
沒有人知道是誰下的命令。
也沒有人敢問。
只是到了夜裡,這片本該充滿機械轟鳴、貨車倒車聲和工人叫罵聲的港區,安靜得像一塊被城市遺忘的傷疤。
……
祖國人落在貨運場中央時,披風在夜風裡緩緩垂下。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高高懸停,也沒有故意用音爆震碎什麼東西。
他只是站在那裡。
站在一排廢棄貨櫃之間。
身上的戰衣一塵不染,金髮也被打理得極其整齊。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壓著太多東西,他看起來甚至像是剛剛從某場頒獎典禮上走下來。
父親。
這個詞在他腦子裡反覆迴蕩。
實驗室。
玻璃牆。
白大褂。
冰冷的觀察記錄。
他從來沒有父親。
也沒有母親。
他是沃特的產品,是實驗室里的成果,是從小被告訴自己註定偉大的怪物。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他有父親。
不是檔案里那種冷冰冰的遺傳來源。
不是某個被遮住名字的樣本編號。
而是一個活著的人。
一個曾經站在美國英雄頂點的人。
士兵男孩。
祖國人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自己竟然會期待。
討厭自己竟然在飛來這裡之前,對著鏡子整理了三次披風。
更討厭自己剛才差點問化妝師:我看起來怎麼樣?
這太可笑了。
他是祖國人。
他不需要任何人認可。
不需要父親。
不需要家庭。
不需要任何該死的溫情戲碼。
可當遠處傳來腳步聲時,祖國人還是抬起了頭。
貨運場邊緣,三道人影從黑暗裡走了出來。
布徹爾走在最前面。
他穿著黑色風衣,眼底帶著臨時五號化合物殘留的病態光芒。
休伊跟在後面,神情緊繃。
最後,是士兵男孩。
他還是穿著那副過時的戰衣,肩膀寬闊,鬍子拉碴,手裡拎著盾牌,整個人像是從上世紀的戰爭宣傳畫裡走出來的一塊鐵。
粗糙。
傲慢。
陳舊。
卻依舊危險。
祖國人的目光越過布徹爾,落在士兵男孩身上。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得很微妙。
像是想笑。
又像是想殺人。
士兵男孩也在看他。
從頭到腳地看。
戰衣。
披風。
肩甲。
那張被全世界印在海報上的臉。
片刻後,士兵男孩嗤笑了一聲。
「所以,你就是他們造出來的那個新版?」
祖國人的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布徹爾站在旁邊,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意。
他沒有急著說話。
他想看。
想看祖國人那張永遠高高在上的臉,第一次被所謂的父親親手撕開。
祖國人看著士兵男孩,沉默了很久。
他來之前想過很多第一句話。
質問。
威脅。
嘲諷。
甚至是居高臨下的審判。
可真正看到這個男人站在自己面前時,那些話忽然都變得很廉價。
最後,他只是開口,聲音低得有些不像他:
「他們說,你是我父親。」
夜風吹過貨運場。
遠處鐵皮倉庫發出輕微的震響。
士兵男孩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雙眼睛裡沒有祖國人想像中的震驚、愧疚、溫情,或者哪怕一丁點遲來的父愛。
只有審視。
像是在檢查一件從自己舊零件里拼出來的新武器。
「他們還說什麼?」
士兵男孩問。
祖國人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什麼?」
士兵男孩往前走了一步。
「他們有沒有說,你是怎麼被造出來的?」
他打量著祖國人,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有沒有說,他們從我身上拿了點東西,然後關在實驗室里,弄出了你這麼個穿披風的GG牌?」
祖國人的瞳孔微微收縮。
布徹爾笑出了聲。
祖國人沒有理會布徹爾。
他只是看著士兵男孩。
「我不是GG牌。」
「哦?」
士兵男孩挑了挑眉。
「那你是什麼?」
祖國人抬起下巴。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人。」
這句話他說過無數次。
每一次,都理所當然。
每一次,都有人恐懼、崇拜、歡呼。
當然,它自動忽略的某個存在,不是一個檔次的。
可士兵男孩聽完,只是沉默了半秒,然後笑了。
那笑聲不大。
卻比任何辱罵都刺耳。
「世界上最強的人?」
士兵男孩向四周看了一眼。
那個人不在。
「電視上的嗎?」
祖國人的臉色終於冷了下來。
士兵男孩繼續往前走。
「你在泥地里趴過嗎?」
「你見過人被炮彈炸到只剩半截,還求你給他一槍嗎?」
「你知道血流進靴子裡,第二天幹掉以後是什麼味道嗎?」
祖國人沒有回答。
士兵男孩盯著他,眼神越來越失望。
「我以為,他們用我的**造出來的,至少會是個男人。」
貨運場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像一枚子彈,精準打進了祖國人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
至少一開始沒有。
先是茫然。
像是沒聽懂。
然後是難以置信。
再然後,那層完美的、美國英雄式的微笑終於一點點裂開。
布徹爾在旁邊輕聲笑道:
「聽見了嗎,祖國人?」
「連你爹都覺得你是個笑話。」
祖國人緩緩轉頭,看向布徹爾。
他的眼睛開始泛紅。
布徹爾卻沒有退。
他等這一刻等太久了。
祖國人被父親否定。
被仇人嘲笑。
被自己夢寐以求的家庭,親手捅進最深處。
這比任何炸彈都更讓布徹爾快意。
「你閉嘴。」
祖國人的聲音很大,她的手不受控制的上下揮動了起來。
布徹爾咧開嘴。
「怎麼?爸爸不愛你,所以又要找別人撒氣了?」
紅光驟然亮起。
下一秒,祖國人的熱視線撕開夜色,直奔布徹爾胸口。
布徹爾同樣抬頭,眼中紅光爆發。
兩道熱視線在半空撞在一起。
轟!
刺眼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貨運場。
貨櫃被餘波掀翻,地面碎石飛濺。
休伊被衝擊掀得倒退幾步,狼狽地撞在一輛廢棄貨車旁。
士兵男孩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抬起盾牌,猛地沖向祖國人。
祖國人側身避開,反手一拳砸在盾牌上。
鐺!
金屬震鳴聲在港區迴蕩。
士兵男孩被震得後退半步,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祖國人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
這一擊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把對方連人帶盾砸飛。
士兵男孩很硬。
比這個時代絕大多數所謂超級英雄都硬。
但他有方法,他可以飛。
「還不錯。」
士兵男孩扭了扭脖子。
「至少不是完全的娘炮。」
祖國人的表情徹底扭曲。
「你根本不了解我。」
士兵男孩冷笑。
「我看得夠清楚了。」
布徹爾趁機從側面衝上來,一拳砸在祖國人臉上。
祖國人腦袋偏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轉回頭。
布徹爾笑道:
「別光顧著父子談心啊。」
「我還排著隊呢。」
三個人之間的空氣徹底炸開。
祖國人、士兵男孩、布徹爾。
舊時代的英雄。
新時代的怪物。
以及被仇恨燒空的人。
他們同時動了。
現場只有被清空的港區、沉默的海面,以及一場被人提前挪到籠子裡的父子局。
而籠子外的人,甚至沒有親自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