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歡送 離別 抵達
GOOGLE搜索TWKAN
1978年12月25日,農曆十一月二十六。
雖然還沒進入臘月,但是四九城已經處處都瀰漫著爆竹硝煙味。
今年這個春節,人們過的比前兩年還要熱鬧。
前幾天閉幕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不僅僅開啟了「對內改革、對外開放」這一總方針和基本國策。
同時,也正式下達文件,開始逐步恢復各地下放幹部們的工作,並摘掉他們頭上的帽子。
這讓許多家庭都像是扔掉了沉重的包袱一般,能夠在街坊鄰裡面前,抬起頭了。
不過,對於江帆來說,這個年過得卻沒有像別人那樣愉快。
期末考試的時候,他故技重施,再次向劉校長提出了跳級考試申請。
直接就通過了大二和大三的相關課程考試。
同時,首批出國留學名單也正式公布了出來。
學校同學們的反應就不說了,江衛國和劉娟兩人是既高興,又有些捨不得。
按照計劃,江帆這次出國,至少要一年時間才能回來。
平時他雖然住在學校宿舍,但是每個月也會回家住兩天。
就是前兩年插隊下鄉那時候,也是可以請假回家的。
可這次一下子就出國了,還是隔著太平洋,劉娟忍不住就開始掉眼淚。
「媽,你別這樣。」江帆看著江母這反應,心裡也是不落忍。
這一年多時間,他雖然還不能把兩人當作親生父母,但是親情確實有了一些。
見兩人傷心難過,還真是有些共情了。
江衛國破天荒地拿出了他珍藏已久的好酒,這可是上次江德福來拜年時,都沒捨得拿出來的茅台。
他給江帆倒了滿滿一杯,隨後,也給自己滿上。
「爸,您還是少喝點酒吧,上次....
「」
江帆想到上次江父喝醉後那難受的樣子,忍不住開口提醒了一句。
「拿著。」
江衛國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不容置疑:「這頓酒也算是給你踐行了。
,」
江帆不再推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小子!」
江衛國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了一起,但笑容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國家出錢讓你去國外學習,你可要記住這點,到了國外,可千萬別被那些奢摩的生活腐蝕迷惑了。
「」
「爸,放心好了,我又不是沒接觸過外國人,我可不會留在國外不回來。」
江帆給父親夾了一塊肉,輕聲安慰:「現在已經改革開放了,我只是第一批留學的人員,後面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留學生呢。」
「你能這麼想就好。
「」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劉娟這時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隨後,她掏出一個手絹,打開後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的人民幣:「小帆,這錢你拿著,到了那邊,自己照顧好自己。」
「媽,不用。」江帆把錢推了回去,「衣食住行國家都包了,不用再個人出錢了。
,「就是,小帆這是公派留學。
,」
江衛國也跟著說道:「再說了,你這錢,等他到了國外,也用不了。
「那找人換換呢?我聽他嬸子說可以去銀行換成國外能用的錢。
「真不用,」江帆再次勸道,「學校有專門的補貼,您這錢就安心收著吧。
,次日上午。
人民大會堂東門外的台階上,還留著昨夜落下的薄雪。
首批五十三名即將出國訪學人員,統一穿著黑色呢子大衣和皮鞋,在河北廳排成兩列。
江帆和水木的九名老師排在第二列中段位置。
他作為其中年齡最小,身份又是學生的特殊一員,倒是引來不少人打量的目光。
不過,眾人也都是有極高涵養的文化人,沒有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最多就是回頭瞅兩眼。
等了不到五分鐘,幾位領導的身影便出現在河北廳前。
.
為首的領導簡短講了幾句,主要意思就是:江帆這批人是改革開放後第一批走出去的,國家把希望壓在他們的肩上,學成要回來,五年內就要見成效。
之後,隨著掌聲落下後,領導們沿著隊列和眾人一一握手。
輪到後排隊伍中段時,那位領導忽然停下了腳步,幫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子。
江帆感受到領導的關懷,又想到了昨晚江父江母的囑託,一股熱意湧上心頭,眼睛都有些濕潤了。
他情不自禁地開口說道:「謝謝領導,我一定早日學成歸來,不辜負國家和人民的期望。」
「好,好。」
領導連說了兩個好,握住江帆的手之後,還輕輕拍了兩下。
一旁跟著的京大周校長抬手拍了拍江帆的肩膀:「江帆同學,不要辜負了你們劉校長的一片心意。」
「周校長,您就放心好了。」江帆點點頭,「我一定會做出對得起劉校長破例上報的成績。」
握手完畢,領導離開後,工作人員端來茶水和點心,大廳里頓時響起一片輕輕的瓷器碰撞聲。
江帆端著搪瓷缸,默默走到水木老師身邊,安靜地聆聽他們的交談。
這次水木派出的青年教師一共有九名,涉及到機械系、無線電系、水利系,以及新成立的計算機系等多個系別。
研究方向也包含了鑄工冶金學、波導光學、水工抗震等諸多理工科方面。
這時,一名帶著金絲眼鏡的青年男教師,忽然轉過身來:「江帆同學,到了國外,咱倆可要多多交流啊。
「」
其他幾位正端著茶缸的老師聞言,也都停下交談,視線都聚在了江帆臉上。
「好的,李老師。」江帆點點頭,面帶微笑。
對方叫李達,是自動化系的一名骨幹教師,這次對方和江帆一同就讀於美國的麻省理工學院。
關於李達說的多多交流,之前劉校長也跟他提起過。
目前國內那些重大項目里的進口自動化設備,核心控制技術還都掌握在外國人手中。
一旦設備出現重大故障,或者觸發了某些內置的保護邏輯,國內工程師往往束手無策。
工廠只能花重金聘請國外專家,還要等對方辦簽證、轉機,折騰好幾天甚至幾周才能到場。
期間整條產線停工待產,每一天損失的產值和違約金,都遠超那點維修費。
這種「卡脖子」的憋屈,讓不少工業界前輩痛心疾首。
而這些設備運行又和計算機密切相關,考慮到江帆在計算機方面做出的成就,自動化設備就成了他下一個需要進行國產化的領域。
對此,江帆自然是義不容辭的,也是需要到國外走這麼一遭。
不然,直接讓他在國內拆開機器,就明白了涉及到的技術,那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歡送會之後,外事人員又給眾人強調了下相關紀律,特別是政治立場、對外表態和保密要求。
當晚,他們在首都機場登上飛往巴黎的國際航班,經停中轉後直奔美國。
1978年12月27日,美國東部時間,晚上。
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接機廳。
江帆站在隊伍中間,目光掃過廳內環境,一絲落差感緩緩浮現在心頭。
落地前,他還以為這七十年代末的美國有多現代化呢。
結果,這接機廳內連幾塊大的LED屏幕都沒有,更別說液晶顯示屏了。
四周也是亂糟糟的,遠處還有人嘴裡叼著香菸,直接就在廳內抽了起來。
江帆搖了搖頭,收回目光,看向作為領隊的水木機械系教授柳百成。
柳教授正在和一位同樣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老者小聲討論著什麼,旁邊還站著一位黃頭髮的美國人。
不遠處還有一些媒體記者,舉著鎂光燈為江帆等人拍照。
片刻後,柳百成轉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和那位老者一同朝著眾人走了過來。
對方看著有六十歲了,頭髮都自了一大半,但是走起路來看著身體還算硬朗。
「同志們,這位是柴主任,」柳百成率先開口向眾人介紹道,「大家歡迎柴主任講話。
「」
話音剛落,就有人鼓起掌來。
其他人也是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也連忙跟著鼓掌。
一時之間,不算整齊的掌聲倒是壓過了廳內的嘈雜。
柴主任抬起右手,輕輕壓了壓,示意大家停下。
他的目光掃過本次出國人員,當看到江帆時,稍稍停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同志們,」柴主任的聲音不高,帶著晉南口音,但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一路辛苦了。
「」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旁邊還在閃爍的鎂光燈,接著講道:「再過幾天元旦,中美兩國建交正式生效,我們要在使館升起第一面紅旗。
你們五十三個人,需要留下作為見證。
另外,趁著還在放假,先把英文學紮實,國家還等你們學點真東西回去。
掌聲再次響起,這次比剛才整齊了一些,也更沉穩。
柴主任側頭看向身旁那位黃頭髮的美國人:
:「哈特署長,你要不要講幾句?
」
「OK。」
哈特聳聳肩,臉上掛著笑容,接著說出一段長長的英文。
隊伍中隨行的翻譯同步翻譯道:「尊敬的客人們,我代表美國政府,歡迎來到美國......我們預祝你們學業順利,也希望你們能成為兩國人民友誼的使者。
,江帆聽出對方和之前那位採購計算器的史密斯一樣的口音。
他接著又想到了梅花牌科學計算器,也不知道在美國賣的怎麼樣,這些外商從中賺取了幾成利潤?
不過,江帆沒來得及深思,便隨著眾人朝門口走去。
剛出了接機廳,一股華盛頓深冬的寒風吹來,眾人下意識緊了緊呢子大衣。
不遠處停著三輛美式轎車,以及幾輛旅行車。
隨著柳百成按照名單點名,眾人依次走到對應的車上。
輪到江帆時,那位柴主任卻把他叫到了一輛轎車上面。
「柴主任,您叫我過來是有什麼事情要交待嗎?
」
江帆坐上車後,主動問了一句。
柴主任也是很直接,開口問道:「我聽老劉說,你的英語很好,不需要再進行培訓了?」
「還可以,」江帆點點頭,「就剛才那位哈特署長的發音和語速,我聽得明白,不需要翻譯。」
「你靠著自學就完成了大一到大三的課程,連跳兩級,這事情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江帆這時候已經隱約知道柴主任的意思了,給出了明確的回覆。
柴主任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等元旦之後,我先幫你弄一套教材,你自學一段時間。開學前,我再對你進行測試。
,「沒問題。」
隨後,車子駛出機場,沿著公路開往市區。
透過車窗,江帆看到外面的夜景,沒有想像中的燈火通明,大部分建築都是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商鋪招牌亮著霓虹燈。
和上海的夜景,倒是沒有多少差別。
大約四十分鐘後,車隊停在了一家看起來有些陳舊的旅館門前,想來這就是眾人臨時的住處了。
接下來幾天,江帆倒是沒什麼搞特殊,而是和眾人集體行動。
.
雖然他的英語水平不需要培訓了,但還是參加了短期培訓。
漸漸的,江帆的英語水平也在眾人之間傳開了,不時有人找他幫忙聯繫發音,或者解釋詞彙。
江帆對此也是來者不拒,當學生的反過來教老師學英語,也讓他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感。
1979年1月1日,清晨。
天還沒亮,江帆就被敲門聲叫醒。
所有人換上了在國內新做的深色西裝,雖然款式略顯僵硬,但每個人都扣得嚴嚴實實。
車隊駛向康乃狄克大道2300號,中國駐美聯絡處所在地。
此時,街道兩旁已經圍滿了媒體記者和當地的華人華僑。
警戒線拉了起來,紅磚建築前豎起了一根嶄新的旗杆。
寒風中,眾人整齊列隊。
柴主任站在最前方,旁邊是另一位副主任韓敘。
雖然寒風凜冽,大家的雙手都凍得有些發紅,但依然站得筆直。
8點55分。
隨著一聲號令,儀仗隊護送著鮮艷的五星紅旗走到旗杆下。
那一刻,周圍的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連快門的咔嚓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升國旗,奏國歌!
,激昂的《義勇軍進行曲》在異國的空氣中驟然響起,五星紅旗在晨光中緩緩升起,迎風飄揚。
江帆抬起頭,看著那面紅色旗幟一點點攀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心底思忖道:那就讓自己開足馬力,多學一點真東西帶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