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正平坊。
太平公主府。
安福殿正堂內燃著淡淡的百合香。
太平公主穿著寬大的常服,斜靠在軟榻上。
女官崔氏從外頭走進來,見公主正在休息,便壓低嗓音湊近。
「殿下,永泰郡主來了。」
太平公主微閉的眼睛慢慢睜開。
「仙蕙?」
太平公主坐起了身子。
「她這個時候跑來做什麼?東宮這陣子閉門謝客,她不和延基在府里膩著,怎麼跑到我這兒來了?」
崔氏雙手交疊在腹前,輕聲回話。
「郡主瞧著臉色極差,連妝都沒化,眼圈也是紅的。奴婢看著,怕是受了委屈。」
太平公主眉頭皺了起來。
李仙蕙是李顯的嫡女,也是武延基的正妃。
李武兩邊都吃得開,誰敢給她氣受?
「讓她進來。」
太平公主起身整理了衣服。
門帘被掀開。
李仙蕙由貼身侍女扶著,慢慢跨進正堂。
她今日穿的極素,髮髻上連件金飾都沒戴。
臉色慘白,嘴唇發乾,整個人搖搖欲墜。
剛走近軟榻,李仙蕙雙膝一彎,直接跪在地衣上。
「姑母。」
李仙蕙一開口,眼淚就成串地往下掉。
「求姑母救命。」
太平公主嚇了一跳。
這丫頭平日裡端莊守禮,今天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倒真是少見。
「這是怎麼了?」
太平公主趕緊傾身,伸手去拉她。
「延基欺負你了?還是魏王府里出了什麼腌臢事?你起來說話。」
李仙蕙沒有順勢起身,反倒將頭伏在地上,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姑母,仙蕙有了身孕,已經快兩個月了。」
這話一出,太平公主愣在當場。
她看了看李仙蕙平坦的小腹,臉上的訝異轉為欣喜。
「這是天大的喜事啊!」
站起身,太平公主親自彎腰把李仙蕙扶起來,按在身旁的軟榻上坐下。
「你這孩子,有了身孕怎麼還到處亂跑?既然有喜了,哭什麼?」
「難道延基那小子欺負你了。他若是敢在這個時候惹你,我親自去魏王府抽他!」
李仙蕙雙手捂住小腹。
「延基待我極好。」
李仙蕙抬起臉,滿臉驚惶。
「可這孩子,仙蕙怕是保不住了。不僅保不住,邵王府、魏王府,甚至東宮,怕是都要大禍臨頭了。」
太平公主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崔氏。
崔氏立刻會意,帶著堂內的侍女退了出去,順手合上木門。
堂內只剩下姑侄二人。
「到底出了什麼事?」
太平公主語氣沉了下來。
「你把話說明白。」
李仙蕙顫著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好的宣紙,遞到太平公主面前。
「姑母看看這個。」
太平公主接過宣紙展開。
上面是一份按了紅手印的供狀,字跡歪七扭八,但內容卻寫得清清楚楚。
看完,太平公主猛地將供狀拍在几案上。
「混帳東西!」
太平公主氣得胸口起伏。
供狀上寫的明白。
邵王府的外院管家李忠,竟然是張昌宗安插的內線。
「李忠是東宮跟過去的老人。」
太平公主盯著李仙蕙。
「他怎麼會是張昌宗的人?」
「千真萬確。」
李仙蕙咽了一口唾沫,強壓下心頭的慌亂。
「大兄前兩日查帳,察覺外院帳目有異。昨夜一番盤問,才從一個叫李福的雜役口中詐出實情。」
李仙蕙攥緊太平公主的衣袖。
「姑母,二張的手伸得太長了。他們不僅往邵王府塞人,還收買了東宮的舊人。大兄說,我的公主府和東宮恐怕都有問題。」
太平公主冷笑出聲。
「他們敢!」
話雖這麼說,可太平公主心裡清楚。
張昌宗和張易之這兩兄弟,如今在洛陽城裡還真沒什麼不敢幹的。
前陣子,她看中城南的一處皇莊,剛派人去內侍省打個招呼。
回頭莊子就被張易之以避暑為名要走了。
大家連問都沒問一句,直接批了。
這兩個靠臉面上位的玩意兒,如今不僅把持了禁中,甚至開始把手伸向李武兩家的根基。
「既然查出來了,重潤把人處置了便是。」
太平公主看著李仙蕙。
「你慌成這樣做什麼?」
李仙蕙眼淚又涌了出來。
「若是能悄悄處置了,仙蕙也不敢來驚擾姑母。」
李仙蕙抽泣著答話。
「今早出了岔子。有一個負責偷聽的小廝阿六,卸了柴房的窗欞,鑽狗洞跑了。」
太平公主臉色變了。
「跑去哪了?」
「肯定是去修文坊張府了。」
李仙蕙聲音發抖。
「前天夜裡,大兄在暖閣里多喝了幾杯,心裡憋屈,便隨口罵了二張幾句。」
「這話若是讓阿六傳到張昌宗耳朵里,他去御前告一狀……」
李仙蕙沒敢把李重潤罵武則天年老昏聵的話說出來。
這事太大,就算是親姑母,也不能交底。
太平公主站起身,在堂內來回走了兩步。
「重潤糊塗!」
太平公主咬著牙。
「二張如今正得寵,他去惹那兩個瘟神做什麼!」
「大兄也是被逼急了。」
李仙蕙跟著站起來。
「姑母,二張這是要拿我們幾個小輩開刀,好去敲打東宮啊。仙蕙死不足惜,可仙蕙肚子裡的孩子是無辜的。若是張昌宗去御前告狀,大家發怒,我這孩子根本生不下來。」
太平公主停下腳步,看著滿臉淚水的李仙蕙。
同為母親,她當年又何嘗不是護著孩子在朝堂風波里戰戰兢兢?
李仙蕙這副為了保全骨肉而走投無路的模樣,實實在在的戳中了她心底最軟的地方。
這件事絕不僅僅是幾個小輩的口舌之爭。
二張把手伸進邵王府,難道不是在試探李武兩家的底線?
再這樣下去,二張豈不是要騎到她的脖子上了?
不能再由著這兩個面首胡作非為了。
「重潤現在在幹什麼?」
太平公主轉頭問。
「奸細跑了,他就在府里等死?」
「沒有。」
李仙蕙趕緊搖頭。
太平公主一愣。
「他去哪抓?」
「大兄已經拿了李忠。」
李仙蕙把武延基帶回來的話複述了一遍。
「他還調了武侯鋪的人,親自帶人去修文坊抓那個逃奴了。」
太平公主聽完,半天沒說出話來。
去修文坊抓人?
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李重潤?
在太平公主的印象里,這個侄子向來唯唯諾諾,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平時見著她更是繞道走。
今天居然敢直接拿了管家,還帶人去封街?
重新坐回軟榻上,太平公主手指輕輕敲擊著几案。
李仙蕙上前一步,抓住太平公主的衣袖。
「姑母,大兄在外頭拼命,可張昌宗一旦得了消息,肯定會立刻進宮去找大家哭訴。」
李仙蕙滿臉哀求。
「大家最寵愛姑母,仙蕙求姑母出面。若是大家真的發怒,求姑母看在仙蕙肚子裡孩子的份上,替我們說句話。」
太平公主看著哭泣的李仙蕙,慢慢坐回軟榻。
二張這般跋扈,若由著他們借題發揮,東宮必受牽連。
若是李顯倒了,誰能頂上來?
武三思。
武三思那個草包,天天給二張提鞋,恨不得認那兩個面首當祖宗。
若是武三思上位,二張只會更加囂張,到時候這大周的天下,恐怕就真要姓張了。
可若是相王上位,相王又與她素來不親近。
太子還是不能倒。
想到這裡,太平公主反手拍了拍李仙蕙的手背。
「你把心放肚子裡。」
太平公主站起身,理了理常服。
「二張算什麼東西,也敢動我李武兩家的血脈?」
她揚高聲音沖門外喊。
「崔氏!」
木門推開,崔氏快步走進來。
「備車。」太平公主吩咐。
「我要親自去一趟迎仙宮。我倒要看看,張昌宗今天能翻出什麼浪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