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府小食堂不對外開放。
沒有水晶吊燈，沒有真皮沙發。
桌上兩盤菜，一盤清炒菜心，一盤紅燒排骨，都是家常味道。
一壺碧螺春，熱氣在微涼的空氣里拉出筆直的白線。
林毅成穿著白襯衫，領帶解了，搭在椅背上。襯衫最上面那顆紐扣敞著。
朱文浩推門進來，在客座落座。
「基層事務繁雜，難得有片刻清淨。」林毅成提起那把老舊的茶壺，給朱文浩倒了七分滿。
他手腕很穩，茶水沿杯壁注入，沒有半分聲響。
「嘗嘗，明前茶，比省里那些加了名頭的貢茶，多幾分地氣。」
「茶是好茶，也得配對水，才能出它本來的味道。」朱文浩端起茶盞，只在鼻尖聞了聞，便將其平穩擱在桌面。
他沒喝。
「市長今天這壺水，想必是燒開了。」
林毅成拿過筷子，夾了一根菜心，放進嘴裡，細嚼慢咽。
直到那點清甜的汁水滑入喉嚨，他才放下筷子，拿過一旁的白毛巾擦了擦嘴角。
「省委現場會，清江縣的風頭一時無兩。輿論風暴，你用民意化解得滴水不漏。」
他看著朱文浩，眼神精準、冰冷。
「勞書記看重你，李延年護著你。你在基層，算是立住了。但樹大招風。木秀於林，下一步，你想過沒有？」
朱文浩十指交叉，擱在桌沿。
「在其位，謀其政。」
「眼界，還是窄了。」林毅成身軀微微前傾，桌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
「市委明年的幹部考察，我會在常委會上力薦你。五年內，清江縣委書記的位子是你的。十年，進市委班子。」
「這盤棋，市府幫你下。」
市長親自許諾，畫出一條通天路。
「厚愛。」朱文浩語氣平平，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代價。」
「大局，需要統一調度。」林毅成指尖在桌面輕點。
「協作區資金調度權，移交市級資金池；外資對接，歸口市招商局；東部新區與協作區，財務合併報表。」
「你把這三樣東西，交到市府的盤子裡。」
「縣委書記的任命書，我保你拿得穩穩噹噹。」
三大條件，刀刀見血，直取黑石協作區的心臟。
「市長要統走錢，統走資。」朱文浩直視他，「統走的，究竟是什麼？」
「風險。」林毅成答得滴水不漏，「百億級別的產業盤子，縣級財政那點家底，扛不住。市府來兜底，是對清江縣負責，也是對你個人的前途負責。」
冠冕堂皇。
「權力交出去容易，規矩立回來難。」朱文浩語調清平，「協作區的規矩，是老百姓拿紅手印鑄的。資金進了市府的盤子，黑水村的供水管網，走流程就得走三個月。鑄它的人不答應，等水喝的老百姓，更不答應。」
林毅成拿起茶杯，目光深了下去。
「歷朝的改革者，善終者寥寥。」他搬出歷史的厚重，「王安石變法，得罪天下。張居正權傾朝野，死後抄家。你把規矩定得太死，斷了所有人的路，就是自尋死路。退一步，海闊天空。」
拿歷史壓人。
朱文浩坐在藤椅中，身子未動，聲音卻帶著俯瞰百年的沉穩。
「張居正在世時，天下稱賢。為政者，圖的若只是全身而退，那便去當廟裡的泥菩薩。」
「在泥地里蹚路，有些底線，退了半步，就是萬丈深淵。」
他端起茶杯，將那杯未動的茶，一飲而盡。
「清江縣的帳本，只會留在清江縣。」
林毅成臉上的隨和褪得乾乾淨淨，銀邊眼鏡後，透出真正的威壓。
「文浩。」他不再稱呼職務，「你護得住一縣的帳。你護得住所有人嗎？」
赤裸裸的威脅。
朱文浩站起身，理了理夾克衣領，拉開雅間的木門。
他停步，回頭。
「市長。」朱文浩語氣散漫，「我欠您一句。市府搞『全域統籌』，是好事。不過，統籌全縣之前，最好先把自己腳下的地，洗乾淨。」
「東部新區那塊地底下的爛帳，捂久了，容易發臭。」
話音落下，他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
雅間內，林毅成端坐在方桌旁。
他右手伸向茶杯，指尖觸到杯壁時，卻停住了。
「噹啷！」
白瓷茶杯被他猛地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門外的秘書聽到響動，推門進來，看見滿地狼藉，大氣都不敢出。
當晚，清江縣政府。
會議室燈火通明。朱文浩連夜召開協作區黨工委擴大會議。
許潔、吳德海悉數在列。
「市府要在帳上動手。」朱文浩立於會議桌前，一字一句。
「資金上交，外資歸口，財務並表。」
屋內響起幾聲粗重的呼吸。
吳德海一巴掌拍在桌沿：「白天招安，晚上奪權，吃相太難看了！」
龐建國翻開黑皮記事本，筆尖划過紙頁。
「紀委管監督。」他語氣沉冷，「資金進了市級大盤，縣紀委的監督權就成了擺設。這不僅是奪權，是給協作區的資金安全埋雷。」
「他想暗箱操作，咱們就把燈點亮。」朱文浩看向許潔，「把市府這三條『統籌建議』，一字不改，連夜掛上清江縣的陽光平台。標題就寫：『關於市府重大指導意見的公開徵求意見稿』。」
顧明川放下保溫杯：「這是徹底撕破臉了。」
「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朱文浩坐下，「讓全市的老百姓都來看看，是誰在惦記這口鍋。他敢伸手，就得做好被燙掉一層皮的準備。」
深夜，清江縣陽光平台更新。
那三條「統籌建議」掛出，平台訪問量瞬間激增。
【這叫統籌？這是明搶！咱們的錢憑啥交給市里管？】
【養老食堂的飯錢都在專戶里，並表後，老人們還能吃上熱飯嗎？】
【堅決不同意！誰敢動陽光帳本，我們第一個不答應！】
民意如潮。
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林毅成看著電腦屏幕上清江縣陽光平台的頁面，臉頰肌肉連連抽動。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砸在地上。
用體制內的規矩談判，對方卻把底牌全撒給了老百姓。
市府秘書長彎腰撿起文件，聲音壓得很低：「市長，年底省里有審計，縣裡要啟動副書記人選考察。朱文浩這把火……民意全在他那邊。咱們強推統籌，勞書記那不好交代。」
林毅成閉上眼。
胸膛的起伏逐漸平緩。
再睜開眼時，那份老謀深算重新占據了高地。
「他要民意，就給他民意。」林毅成語氣冷厲，「統籌文件先壓下。聯繫楊副書記。清江縣委班子要調整，市府必須再加一個人進去。既然他不肯退，那就用組織程序，給他套上另一層枷鎖。這個位子，絕不能讓他拿得太安穩。」
桌上的座機被拿起，林毅成撥出一串號碼。
與此同時，清江縣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朱文浩看著窗外的夜色。
方建平的末路已定，新一輪的洗牌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