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清江縣委大樓外的柏油路面倒映著鉛灰色的天光。
縣委三樓，常委會議室，排氣扇嗡嗡作響，吹不散屋裡的火藥味。
方建平端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份連夜趕出來的《清江縣防汛搶險初步總結通報》。他雙手交握，視線越過長桌，直逼列席在末位的朱文浩。
「同志們，這場特大暴雨，咱們縣算是挺過來了。」方建平定下基調，「但防汛搶險，講究的是全縣一盤棋！有些人仗著手裡有點外資，眼裡就沒了組織紀律！黑石鎮未經縣委批准，擅自將重型機械開進清河鎮地界，這是什麼行為？這是典型的本位主義，是無組織無紀律的越權亂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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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頂大帽子直接扣了下來。
坐在左側首位的顧明川擰開那個掉漆的舊保溫杯，吹開飄在水面的枸杞，喝了一大口，沒接話。
周旭坐在顧明川對面，身上換了一套纖塵不染的銀灰色西裝。他指腹輕輕摩挲著白瓷茶杯的邊緣，嘴角掛著一絲溫潤的笑，目光卻透著一絲冷意。
他在等，等方建平和朱文浩咬得頭破血流。
會議室里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輕響。
朱文浩安坐於椅中，深色夾克上還帶著沒洗淨的泥點。他沒接方建平的話茬，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方書記批評得對，規矩得立。」朱文浩語調清平，沒有半分被問責的惶恐，「吳鎮長，把昨晚越權的帳本，給縣委各位領導過過目。」
吳德海大步上前，從防水公文包里抽出那本沾著黃泥的記事本，連同幾張現場照片，順著桌面推到會議桌正中央。
「方書記，各位領導。」吳德海聲音洪亮，「凌晨兩點十分，清河鎮化工廠舊址地下水倒灌，逼近危廢埋藏層。黑石鎮協作區管委會接到清河鎮求援，動用機械強行截流。耗費沙袋五千條，調用抽水機十五台。單據上，有清河鎮趙德昌鎮長本人的簽字畫押。」
方建平盯著那張印著趙德昌歪歪扭扭簽名的調度單，臉上的橫肉不可抑制地抖動了兩下。
這哪裡是越權？這是趙德昌那個廢物自己把防汛指揮權拱手交出去了！白紙黑字，求援調度，法理上嚴絲合縫！
「就算是清河鎮求援，黑石鎮出動機械，也該先向縣委防汛指揮部報備！」方建平強撐著找補，「清河鎮自己沒有防汛物資嗎？縣委昨天剛下撥了一批沙袋和水泵！」
話音未落，縣紀委書記龐建國翻開面前的黑皮記事本，開了口。
「方書記，清河鎮的物資去向，縣紀委剛好查清楚了。」龐建國語氣冷硬，「昨天下午，馬長順在留置室里吐口。縣委下撥給清河鎮的防汛物資，根本沒進倉庫，半道上就被他以鎮辦企業的名義，倒賣給了外縣的建築工地。」
龐建國合上記事本：「大雨，清河鎮連個沙袋都拿不出來。若不是黑石鎮果斷出手，幾千噸高濃度危廢一旦泄漏，污染周邊水系，今天坐在這裡的，就不是咱們開總結會，而是省紀委的專案組來請咱們去喝茶了。」
方建平雙手撐住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拿規矩壓人，龐建國已經將一份貪腐鐵證推到了桌子中央。物資被倒賣，鎮長無能求援，這清江縣委的統籌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顧明川放下保溫杯，適時發力。
「大災面前，敢於擔當才是合格的幹部。」顧明川平視著方建平，「黑石鎮不僅保住了協作區幾十億的基建，更守住了臨江市的生態紅線。這份決斷，縣委理應全縣通報表揚。方書記那份批評通報，我看還是撤了吧。」
方建平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苦心孤詣搭好的問責戲台，被一本帶著泥水的帳本和一份貪腐口供砸得稀爛。
「既然事出有因……」方建平咬著牙，強行挽尊，「危廢區保住了，是好事。但躍進水庫的險情依然嚴峻。」
他把目光投向周旭，準備轉移矛盾。
周旭臉上的溫潤笑意微微收斂。他知道，這把火終究要燒到自己頭上。
朱文浩端起面前的紙杯，撇了撇浮茶。
「周縣長連夜奔波，省里那三千萬的水庫修繕款，想必已經有了著落。」朱文浩語氣散漫，「水利局的工程隊還等在壩上。款子一到，立刻動工。江海省那五十億的新能源項目，還得指望這水庫的用水批文。」
周旭指腹壓在桌面的文件邊緣，三千萬！他一個剛下來的副縣長，哪裡去憑空變出三千萬？
可如果不拿錢，朱文浩手裡捏著旭日投資那七千萬洗錢的底單，隨時能讓他身敗名裂。五十億的政績沒撈著，先搭進去半條命。
「省水利廳的專項資金需要走流程。」周旭挺直腰板，「不過險情不等人。我已經通過京江市的幾家企業，籌措了三千萬的無息過橋資金。下午就會打入縣財政專戶，專款專用，用於躍進水庫的全面加固。」
此言一出，會議室內眾人神色各異。
顧明川眼底透出一絲詫異。三天時間，憑空籌來三千萬無息資金？這周家的底蘊固然深厚，可周旭肯自掏腰包填這泥坑，背後必定被拿住了致命的七寸。
方建平則是長鬆了一口氣，這燙手的山芋總算甩出去了。
朱文浩將紙杯平穩擱下。
「周縣長胸懷大局，是清江縣百姓的福氣。」朱文浩不輕不重地給出評價，「既然資金到位，水庫修繕有勞周縣長繼續費心。協作區這邊的災後恢復和江海省項目的對接，黑石鎮就不拿這些瑣事來分周縣長的心了。」
讓出虛名，剝奪實權。你拿錢修水庫，協作區的盤子，你連邊都別想沾。
周旭的臉頰肌肉繃緊，他端起面前那杯冷茶，一飲而盡，仿佛喝下的是一杯毒藥。他費盡心機空降清江，成了個掏錢干苦力的散財童子。
「散會。」方建平實在坐不下去了，推開椅子，大步流星地走出會議室。
走廊上，冷風穿堂而過。
顧明川與朱文浩並肩下樓。
「文浩，周旭這三千萬拿得憋屈。」顧明川手裡盤著保溫杯，「他這種人，吃了這麼大的啞巴虧，後頭必定有陰招。」
「猛虎負隅，其勢必狂。」朱文浩步履沉穩，「他周家在省里剛丟了組織部長的位置，現在又被逼著在清江縣割肉。他周旭想翻盤，只能盯著江海省那五十億的新能源項目。」
朱文浩停下腳步，目光投向縣委大院外洗刷一新的街道。
「他想搶果子，就得先進園子。只要他把腳邁進協作區，就得守我的規矩。守不住，這三千萬就權當他給清江縣百姓交的學費。」
正說著，顧明川的聯絡員快步從樓上跑下來，神色肅穆。
「顧縣長，市委辦剛才打來電話。」聯絡員壓低聲音，「林為民書記，讓您和朱文浩同志，下午兩點前，務必趕到市委一號辦公樓匯報工作。」
顧明川眼帘一挑，看向朱文浩。
市委一把手，同時召見縣長和一個鄉鎮書記，這陣仗，極不尋常。
「風停了，該分果子了。」朱文浩整了整衣領，神色不起波瀾，「走吧，顧縣長，去市里聽聽林書記的定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