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京州。
這是六月的最後一天。
日頭從早上就毒,廠區柏油路面上的瀝青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有點黏腳。
拓速樂超級工廠的總裝車間裡,冷氣開到了最大。
車間很大,一眼望不到頭。
頭頂的桁架一排排過去,地上畫著黃色的通行線,幾台黃色的搬運機器人停在通道邊上,等指令。
今天是第一輛車下線的日子。
廠里沒掛橫幅,沒擺鮮花,只在總裝線的末端搭了一個簡易的台子,鋪了一塊深藍色的布。
來的車不多,六輛,停在車間側門外面。
許知遠到得早,先進車間轉了一圈。
李達康陪著,一路走得很快。
「廠長說,這輛車下線,全過程兩分四十秒。」
李達康說:「從總裝到檢測,一共三十七道工序。」
「工人呢?」
「三班倒。」
李達康說:「這半個月,天天加班。昨天半夜十二點,還有個班組在調那台檢測設備。」
許知遠走到一塊工位牌前面停下。
牌子上寫著工位編號和當班班長的名字。
「李大山。」許知遠念了一遍。
「就是大風廠那邊轉過來的。」
李達康說:「四十來歲,鉗工出身,手上有活。」
「人呢?」
「在線上。」
正說著,車間裡一陣響動。
沙瑞金到了。
沙瑞金五十六歲,深色夾克,國字臉,進門先站住看了幾秒,才往裡走。
「沙書記。」許知遠迎上去。
「都準備好了?」
「好了。」
儀式很短。
主持人說了三句開場話,就請詹姆斯講話。
詹姆斯五十歲上下,一頭金髮,穿一件淺藍色襯衫,中文夾生,說話的時候喜歡把兩個手往下壓。
「感謝漢東。」
詹姆斯說:「這個工廠,從打樁到今天,用了十四個月。」
「十四個月之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
詹姆斯轉向沙瑞金和許知遠,很鄭重地鞠了一躬。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
然後是許知遠講話。
許知遠走到台前,沒有拿稿子。
「剛才這位外國朋友說,十四個月。」
許知遠說:「十四個月以前,這裡是一片荒地。
十四個月以後,這裡出來一輛車。」
「漢東的人干出來的。」
台下又響起一片掌聲。
「我今天不講這輛車。」
許知遠說:「我講這輛車後面的一條鏈。」
「一輛車,要多少東西?」
「電機、電控、電池,這是三大件。再往裡,是汽車電子——晶片、傳感器、控制器。」
「再往外,是精密結構件、模具、衝壓、焊裝。」
「再往上,是玻璃、是屏幕、是線束、是座艙里的那塊中控屏。」
「再往深,是算力。」
許知遠說:「今天的車,是一台長著四個輪子的電腦。車上的數據要算,要存,要傳。」
「這條鏈,漢東現在只占了三成。」
許知遠說:「剩下的七成,都在外頭。」
「今天這台車下線,說明我們能造出來。」
許知遠說:「可要說明漢東的產業鏈立起來了,還差得遠。」
「這話,我放在今天這個高興的日子裡講,是想讓大家記著。」
許知遠說:「掌聲可以停,帳不能糊塗。」
底下靜了兩秒,掌聲才起來。
沙瑞金沒說長話。
沙瑞金走到台前,只講了一句。
「漢東答應過的事,做到了。」
說完就下了台。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
按理說,這種場合,省委書記總要講三五分鐘,講形勢、講意義、講要求。
沙瑞金沒講。
沙瑞金下台之後,在許知遠旁邊站定,看著那輛車從線上推出來。
「知遠。」沙瑞金壓低了聲音。
「嗯。」
「車是造出來了。」沙瑞金說,「可你說那條鏈,還差七成。」
「是。」
「那你心裡,有沒有數?」
「有。」許知遠說,「這兩天我天天在算。」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再問。
車間裡,掌聲響了很久。
線上的那輛車開始動。
黃線邊上,幾十個工人站得筆直。
李大山站在最靠前的位置,戴著白手套,帽檐壓得很低,兩條手臂因為一直在幹活,肌肉繃得很緊。
傳送帶慢慢推著車往前,經過最後一道檢測工位,停在台子正前方。
一輛白色的車,車頂壓著一朵紅綢花。
車門打開,測試員坐進去,儀錶盤亮起來,一圈藍色的光。
李大山摘了手套,伸手在車身上摸了一下。
摸得很輕。
旁邊有人推了他一把,李大山回過頭,咧開嘴笑。
散場之後,人往外走。
許知遠剛走到側門口,一個人從旁邊擠了過來。
沈國梁。
沈國梁四十五歲,白淨,細邊眼鏡,頭髮梳得很齊,走路快,說話也快。
「省長。」沈國梁說,「這台車上的結構件,錫州能做。」
「什麼結構件?」
「電池托盤、門檻梁、副車架,還有幾個衝壓件。」
沈國梁說,「錫州的民營廠,模具是自己的,衝壓線是自己的,交貨期四十天。」
「你連這個都摸清了?」
「摸清了。」
沈國梁說,「我帶了兩個廠長過來,就在門口等著。」
許知遠看了沈國梁一眼。
「誰讓你把人帶來的?」
「省長,我不帶來,這單就被人搶了。」
沈國梁說,「呂州的車比我先到。」
許知遠回頭看了看停車場。
果然有一輛呂州牌照的中巴,停在最靠邊的位置。
沈國梁接著說:「省長,還有電機殼和電控的鋁件,錫州也能做。」
「先把你的方案寫出來。」
許知遠說,「拿材料說話,別在這兒堵門。」
沈國梁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許知遠在心裡忽然冒出一句——這幫人,一個個都太想進步了。
出了側門,張春平正站在中巴旁邊。
「省長。」
張春平迎上兩步,雙手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什麼?」
「一份材料。」
張春平說:「不長,四頁。」
「什麼材料?」
「拓速樂要擴產,就要人。」
張春平說:「呂州科技大學機械學院、材料學院,兩個學院,向拓速樂定向輸送。
實習基地、聯合實驗室、訂單班,方案我都寫好了。」
「你怎麼知道的?」
「省長,全省都在盯著這塊肉。」
張春平說:「我只是來得早。」
「來得早不算本事。」
許知遠說:「得做得實。」
「那我做給您看。」張春平說。
許知遠把信封收下了。
人群散到一半,詹姆斯又從車間裡出來,快步追上許知遠。
「許省長。」詹姆斯的中文夾著腔,「我有一件事。」
「說。」
「我們要擴產。」詹姆斯說,「第二條線,明年就要上。」
詹姆斯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電。」
「擴產之後,一個月要多少電,你們有一個數嗎?」
「有。」
詹姆斯說:「我們的工程師算過,第二條線上去,全廠用電翻一倍。」
「地呢?」
「地也要。」
詹姆斯說:「一百五十畝,靠現在這個廠。」
許知遠點點頭。
「這兩件事,我記下了。」
許知遠說:「電的事,我半個月之內給你回話。」
詹姆斯豎起大拇指,一連豎了三下。
上了車,許知遠一直沒開口。
楊銳從前排回過頭。
「省長,回省政府?」
「回。」
車開出工廠大門,拐上快速路。
窗外的廠區往後退,一排排標準廠房的頂,在太陽底下反著白光。
許知遠把三件事併到了一塊兒。
汽車要電。
第二條線上去,用電翻一倍。
算力要電。
數據中心三期,五千P,一上就是幾十萬千瓦的負荷。
面板和存儲,更要電。
一條高世代線,一條十二英寸存儲線,都是吃電的巨獸,雙迴路、專站、二十四小時不能停。
三樣加起來,是一個數。
漢東今天的電網,未必接得住。
「楊銳。」
「省長。」
「把電的事,也列進論證報告。」許知遠說,「單開一章。」
「是。」
車窗外,廠區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許知遠在心裡把這三筆電帳加了一遍。
加出來的那個數,比白天那輛車,更讓許知遠睡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