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州高鐵站出來後。
許知遠沒回省政府,也沒回二號院,直接奔了沙瑞金所在的一號院。
......
車窗外,京州的晚高峰正起,高架橋一排排退到身後,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六月里的京州,濕氣重。
天還沒黑透,柏油路面已經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許知遠靠在車座上,腦子裡還是合肥那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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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是長鑫存儲。
人家開的條件,漢東當場就答應了,可人家連個準話都沒給。
一件是京東方那條線。
四百五十八個億,一塊玻璃基板將近十平方米,一水兒的進口設備。
許知遠在心裡給自己算了筆帳。
招商引資年開年一千億的盤子,聽著熱鬧。
可這些錢,七成落在中小項目上。
真正能撐起一個省骨架的大項目,漢東手裡,一個都沒有。
這筆帳,許知遠算了整整一路。
車進省委一號院,門衛抬手敬禮,車沒停,一直開到小樓門口。
......
京州,省委一號院。
車剛停穩,楊銳就小跑著過來拉開車門。
「省長,沙書記在書房等您。」
許知遠嗯了一聲,抬手看表,下午五點四十。
沙瑞金正在書房看材料。
聽見腳步聲,沙瑞金抬起頭,把眼鏡摘了下來,笑眯眯的說道:
「回來了?坐!知遠同志帶隊去徽省考察辛苦了,不過我怎麼聽說考察團還留在合肥?」
許知遠在沙發上坐下。
茶几上擺著一隻白瓷茶杯,是給許知遠預備的,還空著。
沙瑞金起了身,從旁邊的茶壺裡倒了水,推到許知遠面前。
「先喝口水。」
沙瑞金說:「從合肥回來,一路不近。」
許知遠接了過來,回應說:「謝謝沙書記。」
「說說具體情況?」
沙瑞金坐回藤椅,端起自己的杯子。
「關於之前我在電話里提到過的長鑫存儲那邊,條件我當場就開了。」
許知遠頓了頓:
「出地、出人、出錢、出政策。
長鑫出技術,漢東出一切。」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哈哈!知遠你這是真看上人家手裡的東西了,這手筆,夠大的!」
「不大不行。」
許知遠說:「人家在合肥的廠子,三月就開工了,十二英寸,國內頭一個自主的DRAM。
我們要是拿不出誠意,人家憑什麼看漢東一眼?」
沙瑞金點點頭,沒接話,示意許知遠繼續。
「第二件事,更要緊。」
許知遠的聲音沉了下來:「我順道去看了合肥京東方的B9。」
「那條10.5代線?」
「沙書記也知道?」
「新聞上見過。」
沙瑞金說:「四百多個億,全球頭一條10.5代。」
「四百五十八個億。」
許知遠說:「我在那條產線上站了兩個鐘頭。」
沙瑞金放下茶杯,看著許知遠。
「什麼感覺?」
許知遠沉默了兩秒。
「眼睛都直了!」
沙瑞金笑了:「你一個省長,站在人家的廠子裡流口水?」
「沙書記,我不是流口水,我是心裡發慌。」
許知遠說:「那條線上,尼康的曝光機、應用材料的鍍膜機、東京電子的刻蝕機,一水兒的進口貨。
一塊玻璃基板,將近十平方米,人家是一塊一塊往上做。」
「我們漢東呢?」
「我們漢東,有數據,有汽車,有金融。」
許知遠說:「可上游的存儲、顯示,一樣都沒有。」
許知遠的語氣重了幾分:
「沙書記,我這一年搞數據中心、搞算力,掰著指頭算,全國都排得上號。
可這條鏈子的底座,是別人的。
底座是別人的,樓蓋得越高,我這心裡,越虛。」
沙瑞金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知遠,你這話,比報告管用。」
沙瑞金說:「我這一年,聽匯報聽了無數回。說成績的,一籮筐;說短板的,沒幾個。」
「今天你站在人家的廠子裡,才知道自己缺什麼。」
「沙書記,我不是唱衰。」
許知遠說;「我是怕。」
「怕什麼?」
「怕三年之後,漢東的數據中心建成了全國第一,可數據中心裡跑的數據、存的晶片,都是人家給的。」
「到了那一天,人家一斷供,我們連話都說不硬氣。」
「國內的還好說...國外呢?」
「國產替代!」
「勢在必行啊!」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
「你這個怕,怕得對!」
「那些前輩們在一窮二白的當年搞工業,不是也吃過這個虧?」
沙瑞金慢慢說:「設備買來了,軟體不給你;生產線裝好了,配件卡著你。最後廠子建起來,成了人家的組裝車間。」
「這一段,我在資料里看過。」許知遠說。
「半年快過去了。」
沙瑞金說:「招商年這本帳,你手上有沒有數?」
「有。」
許知遠說:「到六月十號,全省新簽項目四百零七個,到位資金七百零三億。」
「盤子不小。」
「可過五十億的,只有四個。」
許知遠說:「這四個裡頭,一個製造業的都沒有。
三個是物流園,一個是文旅小鎮。」
沙瑞金的手指停住了。
「這就是你發慌的地方。」
「是。」
許知遠說:「數好看,骨頭軟,引進來的產業多半沒有核心技術...說白了!」
「空啊!都是一些有錢誰都能拉起隊伍乾的產業..」
沙瑞金的眉頭壓了下來。
「招商引資年,盤子鋪得很大,我也高興。」
沙瑞金說:「可盤子底下要是空的,早晚有一天要晃。」
「我就是這個意思。」
「那你想怎麼辦?」沙瑞金問。
許知遠早就等著這一句。
「兩條。」
許知遠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長鑫這條線,繼續往下談。談共同投資,談把二期產能放到漢東來。」
「第二,我看上了面板。」
沙瑞金挑了挑眉。
「你想上一條10.5代線?」
「不敢說上。」
許知遠搖頭:「我今天來,是想向沙書記討一句話——準不準我先去算帳。」
「沙書記,我自己也知道,這麼急著張羅大項目,人家萬一要是在背後要說我一句。」許知遠笑了一下。
「太想進步了,怎麼辦?」
沙瑞金也笑了,說道:
「哈哈哈哈!你啊...你這個嘴也是既要吃飯,也要說話。」
「不吃不說還叫嘴嗎?」
「想進步不是壞事!咱們漢東要進步是時代所趨!」
「誰要是議論,誰就是阻攔我們漢東的經濟發展!」
隨後...沙瑞金看著許知遠,看了足有半分鐘。
「知遠,我問你一句實在話。」沙瑞金說。
「一條高世代線,幾百個億。漢東的財政,扛得住嗎?」
「單靠財政,扛不住。」
許知遠答得乾脆:「得國資帶頭、社會資本跟投、再加上專項債配套。」
「虧了怎麼辦?」
「虧了,我擔著。」
許知遠說:「可要是不上,漢東在若干年之後,還得看人家的臉色。」
沙瑞金沉默了。
書房裡,只有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半晌,沙瑞金開口:
「我給你兩句話。」
「第一,長鑫,繼續接觸。至於之後能不能挖合肥的命根子,得有分寸。」
「第二,面板,先論證。
把帳算透,把人摸清,把路走實。論證完了,再上會。」
許知遠站起身:「我明白了。」
「還有一件小事。」
沙瑞金說:「季昌明兼政法委副書記的事,下次常委會上過一下。」
「好。」
許知遠點頭:「程序走完,以省委名義報上去。」
「報中樞組織部、最高人民檢察院,還有中樞政法委。」沙瑞金說。
「一道都不能少。」
許知遠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知遠。」
沙瑞金又叫住許知遠:「記住,幾百億的盤子,不是膽子大就能幹的事。」
「步子要穩。」
「我等你的好消息!」
許知遠點點頭,轉身出門。
門關上之後,沙瑞金沒有立刻低頭看材料。
沙瑞金在藤椅上坐了一會兒。
這位省長,從京都空降下來一年多,招商引資、數據中心、拓速樂,一樁一樁,都是硬碰硬幹出來的。
今天這一趟,按說不該是「報喜」。
可沙瑞金聽出來,許知遠是來「要膽子」的。
幾百億財政主導投資的大項目,省政府自己能拍板一半。
剩下那一半,得省委點頭,得班子擔著。
沙瑞金忽然想起李主任在京都說的那句話——
「漢東的事,你放手讓知遠干。」
沙瑞金拿起筆,在便簽上寫了兩行字。
一行是:專項論證,先看報告。
另一行是:錢要算清,人要配齊。
寫完這兩行,沙瑞金把便簽壓在茶杯底下。
這位從京都空降來的省委書記,心裡比誰都清楚漢東的分量。
漢東是經濟大省,也是幹部大省。
經濟上去了,別的事都好辦;經濟塌了,什麼都是空話。
這一年多,沙瑞金把政法、幹部、紀檢這幾條線理順了,剩下的,就看經濟這一條。
而經濟這條線的擔子,在許知遠肩上。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走出小樓,夜風一吹,許知遠才發現後背出了薄薄一層汗。
楊銳在台階下候著,見許知遠出來,連忙把手裡的文件夾合上。
「省長,回二號院?」
「不回。」
許知遠說:「通知發改委、財政廳、工信廳、商務廳、招商局、金融監管局,還有省投的張維平。」
「明天上午九點,省政府常務會議室,專題會。」
楊銳愣了愣:「省長,什麼議題?」
「算帳!」
楊銳站在車外,愣了一下,低頭翻出手機,一個一個打電話。
車開出省委大院,匯進京州的車流。
許知遠靠在車座上,閉著眼,腦子裡已經把明天那場會的順序排好了。
先聽商務廳報招商年的數。
再聽財政廳報錢。
再聽發改委講政策。
最後,才是自己拍板。
一筆一筆算,一步不能錯。
這是許知遠在京都政研室學到的規矩——
心裡沒底,嘴上就別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