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暗了下來。
許知遠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的燈，次第亮起，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這一場會，從下午，開到傍晚。
三家的帳，一筆一筆，攤在了桌面上。
吵也吵了，爭也爭了。
最後，總算是落到了一個誰都能接受的局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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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遠站在窗前，點了一支煙，望著樓下車來車往，腦子裡還在復盤今天這場會。
對於京州，主址保住了。
數據中心三期，還留在光明區。
一期、二期的家底，沒有廢。
李達康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如今，落了地。
對於錫州，名分拿到了。
三期，是京州、錫州的共建項目。
試點城市的牌子，終於跟省里的一號工程，掛上了鉤。
沈國梁要的市場、要的算力優惠、要的人才分部，一樣沒少。
對於呂州，許知遠心裡清楚，張春平那點小心思，他早看透了。
可張春平要的，不是蛋糕，是一所大學。
這要求，不高，卻點到了漢東的痛處。
給呂州科技大學一個沖「雙一流」的機會，是順水推舟，也是為漢東的長遠，落了一子。
四方里，真正賺的，是漢東。
京州出硬體，錫州出市場，呂州補教育，省里出政策、出資金、出方向。
四家，各取所需，各安其位。
數字經濟這盤棋，下的方向始終在許知遠的掌控之中。
如今方向沒錯。
這，就是許知遠最想看到的局面。
他從來不是要哪個市贏。
他要的，是漢東贏。
是十三個地市，把勁頭都逼出來，把家底都亮出來，把心思都撲到發展上。
這一場會，與其說是協調。
不如說，是給全省的地市，立了一個規矩——
漢東的發展，不是零和博弈。
不是誰搶到了，誰就贏；誰沒搶到，誰就輸。
而是大傢伙都能在漢東這口大鍋里，舀到一碗屬於自己的飯。
京州，要名分里的實利；
錫州，要名分本身；
呂州，要名分之外的、更長遠的根基。
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盼頭。
許知遠掐滅了煙，轉身，朝電梯走去。
周正清走過來，低聲說：
「省長，今天這會，開得值。三家的心氣，都順了。」
「心氣順，是第一步。」
許知遠說：「接下來，就看執行。
方案定了，文件要跟得上，資金要落得實。
你盯著點，別讓好事，拖成了爛帳。」
「我明白。」周正清點頭。
他知道，今天這場會，只是開始。
數字經濟的大盤子，才剛剛攤開。
後面，還有數不清的硬仗，等著他。
回到辦公室，許知遠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行字。
數據中心三期，京錫共建，光明區主址，錫州分部；
呂州科技大學，雙一流申報，向國家教委遞話；
金融支持中小微企業通知，抓緊出台。
每一件，都是硬仗。
每一件，都等不得。
這一夜，許知遠睡得並不踏實。
可第二天一早，許知遠還是照常，走進了省政府大樓。
......
與此同時。
漢東省人民檢察院。
省檢察院的主樓，是典型的世紀初政務建築。
淺灰色的啞光石材外牆，方正肅穆，透著政法機關特有的清冷。
門口，法警筆直地站著崗。
季昌明坐在檢察長辦公室里，靠著寬大的實木大班台，正捧著一隻玻璃杯，吸溜吸溜地，品著茶。
這茶葉，是他前幾日去高育良家裡，連吃帶拿，「打秋風」打回來的。
西湖龍井，明前的新茶。
熱水一衝，滿屋子都是清香。
高育良這人，別的本事不說，這存茶的功夫，是一絕。
季昌明眯著眼，姿態很是享受。
這日子，眼看著就要到頭了。
再過一年多，他就到了退休的年紀。
到時候，找個清靜地方，養養花，喝喝茶。
頤養天年，多好。
漢東那場爭鬥最凶的時候，他季昌明，在許知遠的安排下，去了京都，參加「監察幹部高級培訓班」。
這一去，躲開了一攤子是非。
等他回來，反貪局局長呂梁，已經完成了對白景明的暗中調查。
可這件事，季昌明這隻老狐狸，不過是「略有耳聞」。
既然是呂梁暗中行動，自己當時又不在京州坐鎮。
那在季昌明看來最好的安排，就是——
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事都不是我乾的，你問我？
我問誰去？
想到這兒，季昌明不由心生笑意，又抿了一口茶。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省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林建國。
林建國，五十七歲，漢東本土的檢察幹部，不是漢大政法系出身，跟漢大幫，也扯不上半點關係。
他是季昌明一手帶起來的心腹，從地市檢察院，一路干到省院的二把手，正廳級。
分管公訴、刑事檢察、瀆職侵權，主持省院的日常運轉。
這個人，辦事穩妥，嘴也嚴，是季昌明最信得過的人。
平日裡，省院的大小事務，季昌明不在，都是林建國在頂著。
「建國呀！怎麼了這是？」
季昌明抬眼，見林建國臉上，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喜色，笑著打趣：
「我看你這是如沐春風，有喜事？」
林建國望著季昌明，也笑：
「季檢察長，不是我有喜事...反而是來給您道喜。」
「給我？」季昌明一愣。
他身上有什麼喜事，他季昌明自己，怎麼都不知道？
季昌明放下茶杯，望著林建國，愣了愣，問道：
「給我道喜？我這馬上就要退休的人了，身上還能有什麼喜事？」
「難不成，是今年咱們省里，退休幹部職工的退休金標準，又提高了？」
「那確實是喜事！」
「要是這樣的話...今天晚上，我做東！
把咱們省檢察院黨組的班子成員都叫上，還有呂梁！
咱們一起，去找個農家菜館，喝點酒，熱鬧熱鬧！」
季昌明說這話時，滿臉紅光，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退休後，那悠閒滋潤的日子。
林建國聞聲，笑著說：
「季檢察長，到這會，我也就不和你賣關子了！」
「飯可以吃，酒也可以喝！」
「但肯定不是為了養老金標準漲不漲。
真要是有消息...那第一個知道的，也應該是咱們省檢察院的財務處！」
「我來，是有另一件事。」
林建國頓了頓，收起了玩笑，正色道：
「省政法委那邊，剛剛打來電話，請您參加今天下午兩點鐘的，省政法委全體會議。」
季昌明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省政法委全體會議？
季昌明望著林建國，半晌，才緩緩問了一句：
「就這些？會議內容呢？議程呢？」
「電話里，沒細說。」
林建國搖了搖頭：「只說讓您準時參會。」
季昌明點了點頭，沒再追問，把林建國送出了門。
可關上門的那一刻，他的眉頭，卻緊緊地皺了起來。
不對。
這事，不對勁。
他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