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預想中的群情激憤截然不同。
或者說，眼下的反應，正切中了亞修的預想。
大廳內原本灼熱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莊園主們面面相覷。
那雙因「發錢」而發綠的眼睛，在聽到「建城」兩個字後，迅速被狐疑與抗拒填滿。
建四座新城？
好宏大的偉業！好驚人的魄力！
可……這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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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能多給他們發兩車灰芒麥，還是能讓迷霧裡的怪物不啃他們的後腦勺？
不僅沒有。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在這危機四伏的黑泥沼里平地起四座大城，那是能用嘴建出來的嗎？
那得填進去多少人力？挖空多少座石礦？
前陣子為了修那條破路，他們就差點被扒了一層皮。
現在建四座城，新燼領還不得把他們這些附庸的骨髓都給抽乾了？！
更何況，自家莊園周邊突然憑空冒出四座歸屬新燼領的大城，這不就等於是把絞索直接套在了他們的脖頸上？
空氣一點點冷了下來。
終於，人群邊緣，一個蓄著濃密絡腮鬍的男人硬著頭皮邁出半步。
「亞修大人……」
「亞修大人雄才大略，我等自然是欽佩萬分的。」
他深深彎下腰，額頭的冷汗在薪火映照下晶瑩發亮。
「您若是想在荒原上建立新城，我等身為臣屬，自然是一萬個支持。可是……」
他抬起頭，露出一副愁苦到極點的面孔，聲音近乎哀求，
「可是……可是大人，我們底下的這些人，是真的再也榨不出半滴油水了啊……」」
那模樣，活脫脫是一隻被榨乾了最後一絲力氣的老黃牛，仿佛只要亞修再點下頭，他就能當場在這裡咽了氣。
「誒——可別這麼說。」
亞修拖長了語調，發出一聲帶著輕笑的鼻音。
他走下台階，戰靴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餘音，最後在那名莊園主面前站定。
「如果我沒認錯，這位是『深澤莊園』的莊園主，博格大人吧？」
他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深澤莊園可是咱們黑泥沼南部的一塊寶地，晉升2級莊園也有四五年了吧？」
「聽說你們莊園底蘊深厚、人口鼎盛，只差那麼臨門一腳，就能摸到3級的門檻了，對不對？」
「咕咚。」
博格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被亞修這隨口報出的家底驚得渾身一抖。
他不僅沒有半點受寵若驚的欣喜，反而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齊刷刷地倒豎了起來。
在這黑泥沼，被這位心狠手辣的伯爵大人記住名字，從來不是什麼好兆頭。
遠的不說，近到黑沙莊園的克魯格，有一個算一個，凡是擋了路的，現在骨頭渣子怕是都化在泥里了。
如今這位殺神如數家珍地盤點自己的家底，難不成……是嫌深岩莊園太肥，準備拿自己開刀了？！
想到這裡，博格的雙腿不受控制地一軟，「撲通」一聲，他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亞、亞修大人！」
博格冷汗直流，聲音都仿佛帶了哭腔：
「小人這種低賤的名諱，實在不勞您記掛。我們深澤莊園真的是對您絕無二心，是忠心耿耿啊！」
「只是……經歷了討伐黑沙的那場大亂，後來大傢伙兒這兩年又是繳稅、又是攻城、又是遵命修路……莊園裡是真的連老鼠都餓得搬家了！」
「還望大人垂憐，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博格這一跪一哭，簡直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周圍那些莊園主見狀，哪裡還敢站著？
紛紛上前一步，跟著叫苦不迭。
「是啊大人！咱們真的被榨乾了！」
「領地里連帶刃的鐵器都沒幾把了，實在是沒錢沒人了啊！」
呼啦啦一片，數十名莊園主齊刷刷地跪了一地，跟著博格一起大倒苦水，仿佛生怕哭晚了就被抓去當了建城的苦力。
亞修靜靜地站在原地，俯視著這群演技拙劣的鬣狗，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你看，又急！」
亞修轉過身，張開雙臂，對著台下這群人笑道：「我什麼時候說過，是要強征你們的人力，去搬空你們的庫房了？」
「我剛才明明說的是，要給你們一場天大的好處。」
跪在地上的莊園主們呼吸一滯。
他們抬起頭，面面相覷，眼底的防備卻沒有絲毫減少。
這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一會兒威逼，一會兒畫餅，一會兒拋出獸潮的危機，一會兒又說是天大的好處。
這情緒的過山車，簡直讓這群莊園主感覺比打了三天三夜的苦仗還要累。
博格再次壯著膽子抬起頭，滿臉苦澀：
「亞修大人，您就別再戲耍我們了。」
「您到底想要什麼？需要多少人力物資，您給個准數……只要能湊齊，我們砸鍋賣鐵也給您送來！」
博格死死咬著牙，心裡已經暗暗下定了決心。
只要亞修的要求還在承受範圍內，就當花錢消災，要是這新男爵真的貪得無厭想把他們往死里逼……
那他們打不過，難道還跑不過嗎？！
黑泥沼這麼大，迷霧無窮無盡，大不了回去就把莊園一扔，帶著人逃入迷霧深處。
只要人活著，憑他們的實力，在哪兒還建不起一個新莊園？！
正當博格腦子裡飛速盤算著退路時，亞修的話卻像一記重錘，直接砸碎了所有人的認知。
「唉。」
亞修看著他，極其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終究是我這個伯爵做得有些失敗，才會讓諸位對我這個黑泥沼的主人，生出這麼深的防備。」
「我的確是要給諸位好處，實打實的好處。」
亞修轉過身，緩步走回高台，深邃的眸子居高臨下地掃過這群已經做好「割肉」準備的領主們。
「這四座新城，所有的石料、木材、人工，皆由我新燼領一力承擔，絕不白白徵用各位一兵一卒，也不需要你們出一石一木。」
「我只問諸位一句——」
亞修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著，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灼灼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等到這四座堅不可摧、能抵禦任何獸潮的新城拔地而起時……」
「諸位，難道就不想在這些新城裡，擁有一片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土地、商鋪，或者一整座奢華的宅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