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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包爽

2026-05-21 11:32:11 作者: 知白
  雨打在石板上,啪嗒啪嗒。

  打在傘面上,噗砰噗砰。

  打在老屋的蒲草房頂上悄然輕柔起來,直落而下的雨水讓燥硬的草頂在不覺間隱隱透出幾分殘存的青草香。

  少年擎傘站在院門口看著遠處已經許久,在等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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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來。

  每一個下雨天他都如此矗立。

  如十年前,瘦弱的他也是這樣撐著傘站在細雨中看著他們遠行。

  亦如過去每一個下雨天一樣,他沒能等到日思夜想的人。

  那年,大殊不得不開始了一場波及巨大的戰爭。

  一戰十年。

  他記得爹娘是尋常的小鎮村醫,得徵召從軍,將獨子託付於老屋舊情,一去不返。

  少年閉上左眼,右眼注意力集中在一顆落雨之上。

  心有所念,那顆雨珠竟比其他雨珠慢了些許。

  他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自己眼睛有些特異。

  大概,只是十年間某一個平凡無奇的下雨天。

  一開始以為只是錯覺,後來試的次數多了他才相信。

  可是從他發現右眼特異開始到現在,他能讓運動的東西遲緩的時間大概也只是一秒而已。

  而他的左眼能看到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就在他準備再一次試試的時候。

  一匹在迷濛雨霧中膚色宛若緞面的駿馬踩著泥路經過門前。

  馬背上的人斗笠低垂,只能看到硬朗的下頜弧線以及密密的胡茬。

  騎士微微抬頭看向擎傘少年,似乎有些欣賞少年身姿的挺拔和眼神里與雨絕配的清冽。

  只是那把補丁傘看起來老舊掉色,傘頭卻格外深沉。

  少年沒看他,看的是那匹高俊傲慢的戰馬。

  嗡兒的一聲,少年見那騎士彈出來一件東西,伸手接住。

  是一枚黃燦燦的大錢。


  「小傢伙,問個路。」

  騎士微昂下頜:「青山怎麼走?」

  又是嗡兒的一聲,少年將那枚大錢彈了回去。

  「問路不收錢。」

  少年指了一個方向:「出村往前走三里半向西,沿河堤再走六里,河上無橋,那裡水最淺能過,眼力要好些,水淺處並非一條直線,要迂迴著走.......」

  他話沒說完,騎士已有些等不及:「帶路吧。」

  少年伸出手:「帶路要錢。」

  騎士笑了:「小傢伙是不是故意把路說的繞一些,就為了名正言順要帶路錢?」

  少年轉身準備回去。

  騎士喊了一聲等下,然後又把那枚大錢彈了回來:「帶路!」

  少年轉身接住恰到好處,騎士眼神微微一亮。

  少年低頭看著手裡大錢:「不夠,得兩個。」

  騎士:「一枚大錢能抵得上五十個銅錢,你人雖小,但很貪心。」

  少年也微微昂首:「你不以好心想我,我不加倍收你的錢心裡不舒服。」

  騎士道:「這話讓我很不爽了。」

  少年說:「你不爽可以不用我,我不爽就得加錢。」

  騎士問他:「多要一個大錢就爽了?」

  少年回答:「還是不爽,但錢多我可以壓一壓。」

  騎士像是愣了愣,他大概是沒想到在這麼個山野小村會遇到這麼個年輕人。

  又一枚大錢飛過來,少年抄手接了。

  騎士說:「我花了高價,你最好還是讓我爽。」

  少年把兩枚大錢裝進口袋,輕拍三下,義正辭嚴:「這不是包爽價。」

  騎士:「我去......」

  他一身雲隱錦衣,自然是有官面身份。

  少年對他無懼也就罷了,那表情明顯還嫌棄他滿嘴髒話開口帶媽。

  騎士帶著氣問:「小子!你叫什麼?!」


  少年擎傘走在前邊,並不回答。

  騎士道:「我叫巨少商,告訴我你叫什麼!」

  少年依然不答。

  騎士決定吹一個牛皮,也試試這少年骨氣。

  「在殊都,見我這一身衣服的人,我問什麼都沒人敢不回答。」

  少年反問:「那脫了這身衣服呢?」

  騎士怔住:「還能光著問?」

  少年怔住:「你沒別的衣服?」

  騎士滿眼不爽:「問你路你說了,問你名字為何不肯說?」

  少年隨手拽了一根沾著雨水的毛毛草咬在齒間。

  「路是天下人的,你問我,我知道,不告訴你是我不會做人,名字是我的,我不樂意可以不說。」

  騎士被他噎的難受,他又不是動手欺負人的性格。

  於是咬牙切齒:「告訴老子一個包爽價!」

  少年回身,眉眼開朗起來:「包多久?一天,得五個大錢。」

  五枚大錢甩給少年後,巨少商氣勢都足了些:「名字!」

  少年把五枚大錢裝進口袋,依然輕拍三下。

  「方許。」

  拿了錢的少年,回答起來確實爽快多了。

  可一想到自己請人帶路只花了兩個大錢,問個破名字居然花了五個大錢的巨少商,顯然沒有因為包爽而爽。

  「包爽就這個態度?」

  巨少商:「你給我說仔細點!」

  那少年回答態度,應該是七個大錢把他包爽了。

  「水光瀲灩晴方好的方,問渠那得清如許的許。」

  過了一會兒,見巨少商不說話,方許回頭看。

  卻見那大漢仰天矚目,任由落雨拍打。

  大漢喃喃自語:「你是村里人還是我是村里人?我要說我聽不懂,你是會看不起我,還是會看不起殊都?」

  方許走到大漢馬前,看起來似要安慰。

  巨少商剛想說你少說話老子不想聽。

  方許摸索出來一個大錢遞過去:「退給你一個。」

  巨少商:「給我一個不羞辱我的理由。」

  方許:「剛才需要七個大錢我才能爽一些,現在六個就夠了。」

  巨少商:「你確定這是不羞辱我?!」

  包爽價的方許果真聽話退後兩步,舉著大錢問:「那你還要嗎?」

  「不要!老子不要!」

  巨少商氣急敗壞:「你離我遠點!老老實實在前邊給老子帶路!」

  方許嗯了一聲,繼續領路。

  走了一段再回頭,他態度誠摯:「我沒看不起殊都。」

  巨少商:「那就是看不起我!你別叫方許,應該叫包不爽!」

  ......

  雖然巨少商不爽,可他還是告訴了方許為什麼要去青山。

  多日之前,青山上來了一夥賊。

  不知從何處來,格外兇殘,他們不招惹商隊,不攔截富戶,只截殺尋常百姓。

  尤其是年輕女子,被擄走後皆下落不明。

  少年對路極熟悉,沒多久帶著巨少商到山腳下。

  巨少商抬眼看了看崎嶇山路,騎馬是上不去了。

  「小傢伙,看好我的馬。」

  他問:「看馬要幾個錢?」

  方許搖頭:「五個大錢包一天,看馬不另收費。」

  巨少商哈哈大笑:「嘴巴很討厭,但你辦事牢靠,帶路過來沒多走一步,最起碼收了錢還知道講信譽。」

  方許說:「你說青山上有土匪。」

  巨少商:「不然老子幹嘛來?」

  他收拾了一下身上裝備,跨步向山。

  方向在他身後說:「土匪人不少,又凶,你只是路過,何必冒險?」

  巨少商回眸:「老子不是路過,根本不路過,但既聽說了青山有匪,繞路也要來。」

  他輕輕拍了拍胸口,那一身雲隱錦衣在陰雲下似乎也熠熠生輝。

  「這身衣服既穿上了,就得干該乾的。」

  青山石徑狹,那傢伙步履從容:「若老子不幸沒下來,幫我把馬送去殊都,找有一棵大桃樹的地方,送馬的錢,他們會給你。」

  方許提高聲音:「本地縣衙沒本事剿匪,多次報到州府那邊根本不管,你路上說有要緊事去辦,若因為管閒事送了性命呢?」

  巨少商:「那就送了性命。」

  他回頭看少年:「管老百姓的事,就沒有閒事。」

  他說:「少勸我!」

  方許微微聳肩:「沒勸你,你去你的,這馬.......能賣多少錢?」

  巨少商:「嗯?!」

  天空稍稍放晴,有縷縷道道光明殺破雲層,照耀山梢。

  那錦衣,果然熠熠生輝。

  少年舉目,喃喃自語:「殊都的官,不一樣嗎?」

  巨少商徒步上山,越走越是輕鬆,這山匪竟不設防,料來是一群烏合之眾。

  到山門,見大開,亦無人值守。

  巨少商越發覺得奇怪。

  行至大堂,卻見滿地屍體,橫七豎八,皆一擊斃命。

  他蹲下來查看,眉頭皺的越來越緊。

  這些悍匪都是被一件不知道什麼兵器捅穿太陽穴,只留一個圓洞。

  數了數,被殺者竟有二十三人。

  又仔細查找,這群劫匪,被洗劫一空,連個銅板都沒剩下。

  「黑吃黑?」

  巨少商自言自語。

  莫名其妙,想到那少年。

  山下,少年看那戰馬,滿眼喜歡:「真好。」

  戰馬打了個響鼻,似乎有些瞧不起這少年。

  方許眼神稍有凜然,戰馬哆嗦了一下,久經沙場,竟被嚇得前腿彎曲跪伏,迎接君王一樣等待少年騎上去。

  「乖......上一個不乖的比你大一點,凶一點,還不讓我騎。」

  方許輕撫戰馬緞子面一樣的皮膚,馬兒眼神里有幾分受寵若驚。

  他沒有騎馬,那不是他的馬。

  只是想到那山上不讓騎的東西,他忍不住笑。

  在戰馬旁邊坐下,收起雨傘,看著傘頭灰褐的深沉顏色,少年眼神稍有飄忽。

  而巨少商尋至匪寇後院,才轉過來,猛然嚇了一跳。

  院中竟趴伏一頭斑斕大虎。

  他下意識抽刀,那大虎卻一動不動。

  近觀,見那大虎太陽穴上,也有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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