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畫面流轉,一組全新的雕像群赫然顯現。
這裡沒有身披甲冑的將軍,也沒有羽扇綸巾的文士,更沒有一個叫得出名號的歷史名人。
雕像所刻,皆是尋常百姓。
有婦女將幼兒緊緊抱在懷中,身旁的壯漢則目光警惕,用身體護住妻兒;有老農拄著農具,臉上是豐收般的開懷大笑;有老叟與孫兒嬉戲,盡享天倫之樂;有青年挑著擔子,嘴角含笑;亦有書生手捧書卷,眺望遠方......
好一幅鮮活的眾生百態圖。
長孫無忌下意識地眯縫起眼睛,想要看清雕像下方的銘文。當他辨認出那幾個字,並順口念出來後,整個人都怔住了。
房玄齡幾乎是立刻接上了話:「《荀子·王制》有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故曰水則載舟,水則覆舟也。」
荀夫子的這句話,在場眾人沒人會覺得陌生。
能站在這大唐權力中樞的甘露殿裡,哪個不是飽讀詩書、滿腹經綸之輩?
可誰也沒想到,後世之人,竟會將這句話鄭重其事地雕刻出來,就立在「貞觀之治」的雕像群旁邊。
這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李世民自己也愣住了。
他記得,這句話是他當初與臣子們復盤隋朝為何滅亡時,引用過的經典。
後人......竟然將此奉為他治世的核心理念?
貞觀,貞觀。
所謂天地之道,貞觀者也。
莫非,朕的「貞觀」,真的把這個理念貫徹到了始末嗎?
李世民不自覺地低頭沉思,他想起了天幕里閃過的,屬於不同時空的百姓模樣。
宋人的哭泣,漢人的麻木......唯有他大唐的百姓,臉上始終在洋溢著發自內心的歡笑。
他想起了那個叫張角的道人,一生所求,不過是「治病、救人」。
也想起了劉玄德,從興漢的口中聽到的答案:百姓所圖不過是活著罷了,像個人一樣,有尊嚴地活著。
「哎!」
李世民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朕的大唐,如今還給不了百姓那麼多。可他們,卻已這般歌頌朕的功績。」
朕....心中有愧啊!
......
天幕畫面在荀子的這句名言上短暫停留後,便掠過了後方的雕像群,一頭扎進了那座燈火之城的繁華街道。
後世的人們在街上歡聲笑語,來回穿行。有人駐足在小吃攤前,興致勃勃地挑選著美食;有人則興奮地舉著一種會發光的小方塊,對著周圍的景象不停地記錄著什麼......
最終,這幅後世百姓的群像圖,畫面慢慢定格,而後漸漸黯淡。
甘露殿內的君臣們看完了這後世的「大唐不夜城」,望著那夾雜在摩天大樓與都市霓虹中的「貞觀街」,一股與有榮焉的興奮感充斥在每個人的胸膛。
李世民更是親眼見到了,有後人專程來到他的雕像前,放下鮮花,恭敬地作揖行禮。
他臉上的笑容,也因此幕而再度綻放開來。
不過,作為大唐的老祖宗,他還是忍不住用自己時代的審美,挑剔起了後人的模樣,語氣裡帶著幾分「誨人不倦」的意味:
「太瘦了,尤其是那些女子,胳膊細得跟竹竿似的……哎,怎能這樣虧待我大唐女兒?女娃娃也該多吃點嘛,有點肉才能顯得身子好看嘛。」
與此同時,各朝時空里的觀眾們,看著天幕上展現的後世景象,一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可不是之前跟隨許坤的視角,在大城市裡短暫的驚鴻一瞥。
這是真正的,完整的後世城市!
繁華到極致的夜生活,由鋼鐵與琉璃構築的、挑戰想像力的建築叢林。
尤其是當他們熟悉的某些建築輪廓,被那些聞所未聞的高樓大廈環繞時,一種跨越千年的宿命感,撲面而來!
「好高的樓!這得有幾百尺了吧?」
「晚上也能亮如白晝,他們究竟用的什麼燈?是長明燈嗎?」
「那是......唐朝仕女服?後世女子也這般......清爽嗎?」
「她們臉上的妝是怎麼畫的?我也想學!」
「看著是瘦弱,可一個個臉色紅潤,不見半點菜色。」
......
隋朝,大興宮。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楊堅默默地咀嚼著這句話,心中五味雜陳。
他與獨孤伽羅,從天幕開始盤點李世民起,就全程黑著臉。
從「唐高祖因太宗而得天下」的論調,到李世民「無可替代」的歷史地位,再到後來的「貞觀之治」,以及那座銘記大唐榮耀的「不夜城」。
每一個屬於盛唐的畫面,每一幀屬於李世民的英武與傳頌千年的聲名,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腦門上。
這本該是他大隋的榮耀啊!
那個所謂的宜人溫暖期的巔峰,恰恰就是他大隋存在的年代,是他的繼承人即將登基的年代!
然而,大隋二世而亡,就像昔日的大秦,被隨意地掃進了歷史的角落,鮮有人在意。
隋二世......隋煬帝......二世而亡!
「昭玄,」楊堅感到口乾舌燥,他看向自己一向器重的心腹高熲,如此問道,「何為『煬』?」
高熲思忖片刻,沉聲應道:「逆天虐民曰煬,好內遠禮曰煬......」
好色縱慾,不顧禮法。
違逆天意,暴虐萬民。
每一條,似乎都能和某個人對上號......
獨孤伽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藏在袖袍里的手控制不住地發顫。她想開口說些什麼,為自己的兒子辯解幾句。
「陛下......」
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乾巴巴的兩個字,再也說不下去。
她只能痛苦地閉上雙眼,靠著深呼吸來平復翻江倒海的心緒。
隋煬帝,煬......這個諡號里所包含的一切含義,說的必然是勇兒了......
這個孩子,平日裡就好色無度,不知節儉,自己和皇上說過他多少次了,東宮的用度卻依舊奢靡,不知悔改!
不行!
自己和皇上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絕不能毀在這麼一個不孝子的手裡!
祖宗基業,不能被他這樣糟蹋!
獨孤伽羅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用一種近乎祈求的目光,望向身旁的丈夫。
楊堅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殿內的氣氛都快要凝固。
終於,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隊列里一人道:
「唐國公,朕此前與你說的那件事,你覺得如何?」
李淵聞言一愣,顯然是沒想起來楊堅說的是哪件事。
楊堅也不生氣,反而極有耐心地提示道:「朕與皇后有一幼女,前些日子,欽天監的人與朕言:此女天命不凡,身負凰主之命,與你李氏那位龍鳳之子若是結合,或有沖天之志啊!」
李淵當場愕然。
而在角落裡,無辜被點名的欽天監長官,腦門上緩緩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