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陸荒蕪區的清晨被一片暗紅色的光暈籠罩。
天藍星的雙恆星從地平線上升起時,荒蕪區那些裸露的岩層會在溫差劇變中發出嘎吱嘎吱的碎裂聲,像是整片大地都在緩慢地呼吸。
空氣里瀰漫著硫磺和金屬粉塵的味道,幾株耐旱的黑色灌木從岩石縫隙中探出來,葉尖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在暗紅色天光下閃著琥珀般的光澤。
星隕之地的入口位於荒蕪區深處,是一片被遠古隕石撞擊出來的巨型盆地。
盆地的邊緣堆滿了碎裂的金屬殘骸,那些殘骸來自數千年前一艘墜毀的星際貨輪。
貨輪的龍骨至今還插在盆地正中央,鏽蝕得只剩下骨架,從遠處看像一根巨大的魚刺戳在地上。
學院的試煉營地就設在龍骨下方,十幾座合金模塊拼接成的臨時建築圍成一個半圓,中間是集合用的空地,空地上已經停了五艘不同型號的飛船。
林辰的飛船在盆地邊緣降落時,超感已經自動捕捉到營地里的能量分布,五十四名學員,其中恆星級占了將近八成,行星級只有十一個。
營地西北角停著的那艘B級銀色飛船格外顯眼,船身上的能量導流紋路比普通飛船密集了好幾倍,艦首還加裝了軍用級護盾發生器。
用得起這種裝備的,不是銀藍帝國的大家族子弟,就是某個大型傭兵團的少東家。
他走出艙門,朝營地中央的報名點走去。
負責登記的是個恆星級高階的藍皮膚教官,接過林辰的身份卡在光腦上刷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A級評定?一個行星級二階的新生跑到星隕之地來,倒是不多見。你是這屆新生里第一個A級旁聽生報名參加試煉的。試煉的規則很簡單,在盆地內部自由活動七天,獵殺的凶獸按等級計分,行星級高階凶獸每頭十到二十分,恆星級一階凶獸每頭一百分,二階三百分,三階以上按等級每階遞增三倍。試煉期間禁止搶奪其他學員的獵物,禁止在認輸後繼續攻擊,禁止進入試煉區域以外的禁地。」
林辰接過試煉手環套在手腕上。手環會在試煉期間持續監測他的生命體徵和位置坐標,一旦遇到致命危險會自動發送求救信號。
「另外提醒你一件事,」藍皮膚教官指了指營地西北角那艘B級銀色飛船,「赫維恩家族的三少爺這次也來了。他帶了一個恆星級三階的護衛,走關係硬塞進來的。在試煉區裡面最好別太靠近那艘飛船。」他說完壓低了聲音。
「赫維恩家族在銀藍帝國北方三顆資源星上獨占礦產開採權,家族裡光恆星級九階巔峰的打手就有兩位數。三少爺赫維恩·洛德在學院裡橫行慣了,沒人敢惹。他去年參加過一次試煉,有個新生不小心擋了他的道,被他一腳踩碎了肩胛骨,後來那個新生就再沒出現在學院裡。」
林辰朝那艘飛船的方向掃了一眼,超感自動捕捉到一個身著銀灰色定製作戰服的金髮年輕人正靠在飛船舷梯上。
他的手裡把玩著一柄鑲了能量寶石的短刀,身旁跟著一個身著重型戰甲的光頭壯漢,恆星級三階的氣息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目光來回掃視著營地里的其他學員。
試煉在當天中午正式開始。五十多名學員分批從營地出發,沿著盆地內部四散開來。
星隕之地的地貌複雜多變,有被遠古撞擊砸出來的深谷,有被酸性雨水腐蝕成的溶洞群,還有大片覆蓋著厚厚一層金屬碎屑的平坦荒原。
盆地深處棲息著大量恆星級凶獸,其中最危險的幾種,暗鱗蜥、鐵脊毒蠍、三瞳狼蛛,據說都盤踞在龍骨廢墟更深處的地方。
林辰背著長槍,獨自朝盆地的東翼走去。
東翼是盆地地勢最低的區域,被一堵半弧形的隕石坑壁擋住了大部分來自南面的強風,空氣中的硫磺味也淡了一些。
地面逐漸由乾裂的岩石轉為鬆軟的暗色泥土,偶爾有幾叢矮小的蕨類植物從土裡冒出頭來,葉片邊緣帶著鋸齒狀的尖刺,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他的超感在這裡能發揮出最大的優勢,盆地里到處都是可以藏身的岩石和廢墟,普通的視覺探測很容易被地形遮擋,但超感不需要視線。
第一頭獵物在半個小時後出現。那是兩頭行星級九階的暗鱗蜥,體長超過六米,全身覆蓋著暗青色的鱗甲,正趴在一塊被隕石砸出的凹陷處打盹。
林辰在三百米外就開始調整呼吸,踩著《歸塵身法》的「進」字步無聲地接近。
暗鱗蜥的鱗甲很厚,正面硬刺很難破防,但它們的腹部鱗甲在趴伏狀態時會露出一道半指寬的縫隙,剛好夠槍尖刺入。
兩頭暗鱗蜥在睡夢中被一槍貫穿心臟,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行星級九階的凶獸,對現在的他來說沒有太大的挑戰性。
試煉的積分是按獵殺凶獸的等級計算的,行星級高階凶獸每頭十到二十分,恆星級一階凶獸每頭一百分,二階三百分,三階以上每階翻三倍。
要拿到足夠高的積分,他需要獵殺更多的恆星級凶獸。
他將兩頭暗鱗蜥的尾巴切下來作為擊殺憑證,收入儲物戒指,繼續朝東翼深處走去。
第三天傍晚,林辰在一處峽谷的溶洞口遭遇了第一頭恆星級二階凶獸,一頭體長超過十五米的鐵脊毒蠍。
和恆星級一階的阿維爾相比,這頭毒蠍的力量大了至少一倍,尾刺的突刺速度快到他的超感都只能勉強捕捉到殘影。
他硬扛了兩下蠍螯的正面衝擊,借著衝擊力退出蠍尾的攻擊範圍,在峽谷狹窄的岩石通道里遊走了將近半個小時。
這裡的硫磺味比盆地其他區域都要濃烈,空氣灼熱得像火爐,每呼吸一口都像吞了一口滾燙的沙子。
汗水順著額頭淌進眼睛,澀得他不停眨眼,但他始終沒有停下來。
恆星級二階的壓迫感讓他體內的基因原能在極限狀態下瘋狂運轉,胸口的弦感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敏銳。
他在不斷地閃避中找到了一處破綻,毒蠍每次甩尾之後,尾刺和腹甲之間會短暫地張開一道縫隙。
那道縫隙的寬度只有兩指寬,持續時間不超過零點三秒。
但他的弦感精準捕捉到了這個短暫的窗口,在毒蠍第五次甩尾的瞬間不退反進,側身切入了它的腹部下盤,一槍從那道縫隙中刺了進去。
槍尖貫穿了毒蠍的神經中樞。
鐵脊毒蠍發出最後一聲尖銳的嘶叫,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濺起大片暗紅色的塵土,將他身上新換的作戰服染成了一片紅褐色。
林辰喘著粗氣靠在溶洞口滾燙的岩石上,左肩的護甲上多了一道被蠍螯劃出的裂紋,黑神套裝自動修復了九成以上的損傷,但肩關節還是被震得隱隱發麻。
行星級二階對恆星級二階,正面對抗幾乎沒有勝算,但他憑藉弦感的精準預判和地形利用,勉強完成了這次越級擊殺。
試煉手環上的積分跳到了兩百多分,加上之前獵殺的幾頭行星級凶獸和恆星級一階凶獸,排名暫列第十一。
他在溶洞口短暫的歇腳,擰開水壺灌了兩口,又抓了幾口乾糧胡亂吞下去。
這三天來他只睡了不到十二個小時,但弦感在極限狀態下的持續運轉讓他的行星級二階瓶頸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丹田內的原力核心開始出現微弱的液態壓縮,這是跨入行星級三階的前兆。
第五天傍晚,林辰在返回營地補給途中,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附近遭遇了一場意外的襲擊。
不是凶獸。是人。
一支燃燒箭突然從前方不到百米的亂石堆後方射出,箭矢上的火焰在黃昏的暗紅色天光下異常刺眼。
箭頭經過改裝,帶著倒鉤和破甲結構,旋轉的尾羽在空中划過時帶起刺耳的尖嘯。
林辰的超感在千鈞一髮之際捕捉到了箭矢射出的彈道,側身閃避。
箭矢擦過黑神套裝的左肩護甲,箭頭上的破甲結構在護甲表面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緊接著兩根火焰纏繞的鎖鏈從兩側同時捲來,鎖鏈尖端各有一個拳頭大的金屬球,拖著長長的焰尾在空中劃出兩道交疊的弧線,封死了他左右閃避的空間。
赫維恩·洛德從亂石堆後方走了出來,身後跟著那個恆星級三階的光頭壯漢。
赫維恩手裡把玩著那把鑲了能量寶石的短刀,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行星級二階的旁聽生,一個人在試煉區里待了五天還沒被凶獸咬死,有點意思。前幾天你在競技場跟阿維爾那場我看了,你手裡那桿槍有點意思,借我看看。」
林辰沒有回答。他瞥了一眼左右兩側的火焰鎖鏈。
那是赫維恩的另外兩名護衛,恆星級二階,埋伏在兩側岩壁的陰影里,手裡的鎖鏈一直在緩緩甩動,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硝石燃燒的氣味。
超感快速掃過周圍的地形,左側是乾涸河床的陡峭岸壁,右側是一片被隕石砸出的亂石堆,身後是河床的彎道,前方被赫維恩和他的貼身護衛堵死。
「你一個行星級二階的新生,能在排名賽上打出那種表現,確實有點東西。」赫維恩把玩著短刀上的能量寶石,那顆寶石在暮色中閃爍著暗紅色的微光,「把槍留下,我不為難你。那頭暗鱗蜥的屍體也歸我,放心,我不缺積分,就是想收藏一下。」
「這是你的地盤?這麼霸道。」林辰的聲音很平靜。
赫維恩笑了一聲,朝身旁的光頭壯漢使了個眼色。
壯漢一步踏前,恆星級的原力壓迫感如潮水般湧來,腳下的碎石在這一步的力道下全部震得彈起來,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恆星級三階的力量碾壓遠超二階,比鐵脊毒蠍還要強出幾倍。
林辰的弦感在這一刻瘋狂運轉,所有信息在他腦海中匯聚成一個清晰的判斷,打不過,跑得掉。
他不等壯漢出手,率先動了。
長槍在手中劃出一道筆直的銀線,星隕式全力爆發,但目標不是壯漢,他這一槍是虛招。
槍尖刺到半途猛然變向,他整個人借勢踩出「退」字步,從兩條火焰鎖鏈的夾擊縫隙中穿了出去。
兩條鎖鏈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交錯而過,金屬球互相撞擊濺起大片火星,落在乾涸的河床上將碎石燒得噼啪作響。
壯漢的重拳在他原來的位置砸出一個深深的凹坑,但林辰已經在數十米外了。
他連續踩出《歸塵身法》的「進」「閃」「躍」三步連踏,借著河床彎道的複雜地形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亂石堆中,只留下身後赫維恩漸遠的咒罵聲。
行星級在力量上確實被恆星級碾壓,但論短距離身法,他的《歸塵身法》在同階中罕有敵手。
更何況還有弦感提前為他規劃好了最安全的撤退路線,每一塊岩石的位置、每一段河床的坡度、每一個可以掩護身形的陰影,都在他的感知中精確呈現。
這場追殺持續了整整一天。赫維恩似乎鐵了心要給他一個教訓,派出了包括光頭壯漢在內的全部護衛在試煉區東翼展開地毯式搜索。
林辰在荒原上不斷移動、躲避、反擊,像一頭被狼群圍獵的孤狼。
他在亂石堆和溶洞群之間反覆穿插,利用弦感不斷規避掉大部分搜索隊的包抄路線,將追蹤者拖得精疲力竭。
有一次他困在一條狹窄的石縫裡,頭頂不到百米處就是光頭壯漢沉重的腳步聲。
碎石從石縫邊緣簌簌落下打在他臉上,他緊貼著石壁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暫停了,直到腳步聲遠去才鬆了口氣。
第六天黎明時分,他在一處隱蔽的溶洞深處盤膝坐下,抓緊寶貴的喘息時間運轉導引術恢復基因原力。
洞頂滲下的地下水在寂靜中發出有節奏的滴答聲,一滴一滴落在身側的岩石上。
他感覺到丹田內的原力核心在持續的極限壓榨下正在加速液化,離行星級三階只差最後一層窗戶紙了。
但他現在最缺的不是天賦,不是感悟,是時間。
赫維恩的護衛隨時可能追上來。
林辰睜開眼,盯著溶洞深處那片無邊的黑暗看了很久。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他需要一件能夠幫助他突破的東西。
羅峰留給他的金角巨獸心頭血就封存在儲物戒指最深處,那滴暗金色的血液隔著水晶容器也能散發出恆星級巔峰的血脈威壓。
之前他不敢吸收,是因為行星級二階的身體還承受不住那股力量。
但現在他離行星級三階只差一線,如果在極限狀態下服用心頭血,也許能藉助這股外力一舉沖開瓶頸。
不過現在還不是動用那件東西的時候。
金角巨獸的心頭血只有一滴,他必須在最合適的時機使用它,不能在追殺途中倉促冒險。
眼下更緊迫的是他必須立刻離開這片區域,在試煉結束前找到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進行突破。
他將心頭血重新封存好,背起長槍,繼續朝東翼更深處前進。
第七天傍晚,試煉即將結束。林辰的手環上積分已經掉到了第十八名,但他根本不關心排名。
他在一處被隕石撞擊形成的斷崖下方找到了一個隱蔽的天然石洞,洞口被傾斜的巨石半遮著,從外面幾乎看不出這裡有洞穴。
他一路用小跑衝進石洞深處,洞穴內部空間意外地寬敞,洞壁上覆蓋著一層從未被開採過的暗色水晶礦脈,那些水晶稜柱倒垂在頭頂,在黑暗中閃爍著幽藍色的微光。
洞底有一汪淺得只有巴掌深的清水,水面平靜如鏡。
他在水邊盤膝坐下,取下了背上的長槍,槍桿上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紋,是前天傍晚在岩壁上彈射閃避時不小心磕在石壁尖角上磕出來的。
黑神套裝表面的幾道新白痕正在自動修復。
左肩上那塊箭矢擦過的白痕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但肩關節深處被壯漢重擊殘留的鈍痛還在隱隱作痛。
他剛準備打開儲物戒指取出心頭血進行衝擊,胸口的弦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預警,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共鳴,和虬龍星那兩塊暗金碎片上的能量波動一樣,來自洞壁深處。
他順著感應走到洞穴最深處的石壁前,在一塊突出的水晶稜柱後方找到了一個被礦脈完全覆蓋的暗格。
暗格里躺著一枚半掌大小、烏黑古樸的金屬殘片,殘片表面刻著一道已經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認的古老刻痕。
刻痕的筆畫走勢和那兩塊暗金碎片完全一致,來自同一個遠古文明。
他用指尖觸碰殘片表面的刻痕,弦感的震動頻率猛然攀升,像被激活了一樣,殘片內部殘留的能量波動竟然在千萬年之後仍然保持著完整的運轉規律。
而且這一次,弦感與殘片之間產生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雙向共振,不是他單方面感知殘片的能量,而是殘片的能量也在主動響應他的弦感。
他將殘片翻過來,看到背面刻著一個清晰的古文字符號。
他沒見過這個文字,但他認得這個文字,和石板上的刻痕同源,但更簡單、更直白,像是某種初級簡化版本。
石板上的刻痕太古老、太繁複,他無法辨識任何一個符號的含義。
但這塊殘片背面的符號似乎能隱約猜到幾分,那是一種極其簡潔的線條組合,呈現為一個帶有固定折角的錐形,就像一桿槍。
林辰握著殘片在水晶礦脈的微光下反覆端詳了好一陣,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這不是普通的文字殘片,這是一份遠古武學秘籍。
被刻在暗金碎片上的那些無法辨識的古老符號,也許同樣也是某種武學功法的記載,只是太碎太小無法辨認。
而這枚殘片上的這個符號,代表了一種特定的發力方式,和槍有關。
他將殘片緊緊握在掌心,感受著弦感與刻痕之間那道微弱的能量共鳴。
遠古文明留下的槍法殘片,在他這個同樣使用長槍的後輩手中,隔了千萬年的時光重新被激活。
這個發現如果被外界知道,恐怕會在整個銀藍帝國引起轟動。
他將殘片小心翼翼地和另外兩塊暗金碎片放在一起,全部封存在儲物戒指最深處。
洞穴深處恢復了徹底的寧靜,只有水晶礦脈的幽藍色微光在水面上投下粼粼的倒影。
林辰盤膝坐在水邊,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那個巴掌大的水晶容器。
暗金色的血液在容器中緩緩旋轉,恆星級的血脈威壓從水晶壁中透出來,將洞底那汪淺水壓出了一圈細密的波紋。
他解開容器上的層層封印,將心頭血吞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