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三年,范仲淹被貶饒州。
送行的人站在城門外,舉著酒杯,說了這麼一句話:
「此行尤光。」
范仲淹聽完,笑了。他說:「仲淹前後已是三光了。下次如再送我,請備一隻整羊,作為祭。」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我已經被誇了三回了,再貶一次,你們乾脆給我辦個喪事算了。
說罷大笑,上車走人。
送行的人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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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范仲淹一生中最著名的一笑。
在所有的苦澀里,他偏偏挑出了最光亮的那一點,然後把它變成一個笑話。
這就是「三光」的由來。
第一次被貶,同僚送行,說「此行極光」——極為光彩。
第二次被貶,同僚又送行,說「此行愈光」——更加光彩。
第三次被貶,同僚再來送行,說「此行尤光」——尤其光彩。
貶一次,光一次。
再貶,再光。
越貶越光,越光越貶。
你說這叫什麼事兒?
第一次被貶的事,上一章說過了。
范仲淹走了。帶著一肚子的話,去了河中府。
第二次被貶的事,因為郭皇后,也說過了。
范仲淹又走了。同僚們第二次在城外設宴餞行,說「此行愈光」。
第三次被貶,才是重頭戲。
景祐三年,范仲淹回到了京城,官拜吏部員外郎、權知開封府。
開封府是什麼地方?京城啊。大宋首都,天子腳下。
權知開封府,相當於首都市長了。
范仲淹在開封府幹得漂亮。整頓吏治,重審冤案,京城治安煥然一新。
民間傳唱:「朝廷無憂有范君,京師無事有希文。」
但范大人眼睛裡揉不進沙子。
他在開封府看了一圈,發現了一個大問題——宰相呂夷簡。
呂夷簡此時獨相多年,權傾朝野。用人全憑自己喜好,升官的大多是他的人。
朝中六部、台諫、地方要職,處處有呂夷簡的親信。
這些人有沒有本事另說,但有一條是確定的。
他們對呂夷簡忠心耿耿。
范仲淹決定出手。
他花了大量時間調查,繪製了一張「百官圖」。
這張圖把朝廷官員的升遷路徑畫得清清楚楚:這個人是按資歷正常升上來的,這個人是破格提拔的,這個人的升遷合理,這個人的升遷有貓膩。
一目了然。
范仲淹拿著這張圖去見仁宗,指著圖上的標記,一條一條的講。
「如此為序遷,如此為不次。如此則公,如此則私。」
翻譯:這是正常升遷,這是越級提拔。這是公正,這是以權謀私。
然後他補了一句:「進退近臣,凡超格者,不宜全委之宰相。」
高級官員的升遷,不應該全由宰相說了算。
這句話才是要害。
范仲淹等於在皇帝面前說:你手下這個宰相,把人事權全攥在自己手裡了,咱們要把權力收回來。
呂夷簡勃然大怒!
但他沒有正面回應百官圖的內容——回應不了啊。
圖上的數據全是事實,他沒有辦法說「沒有這回事」。
他換了一個打法。
呂夷簡反譏范仲淹「迂闊,務名無實」。你這個人迂腐得很,就愛博名聲,沒有真本事。
范大人卻硬的讓他差點心臟病發。
連上四章:《帝王好尚論》《選賢任能論》《近名論》《推委論》。
從理論到實踐把呂夷簡批了個底朝天。
最後一篇里還加了猛料。
「漢成帝信張禹,不疑舅家,故有新莽之禍。臣恐今日亦有張禹,壞陛下家法。」
張禹,漢成帝的師傅,表面上忠厚老實,實際上對王莽篡權視而不見,最終導致西漢滅亡。
范仲淹把呂夷簡直接比作張禹——你在禍害趙家的天下。
這已經不是批評了,這是宣戰。
呂夷簡終於亮出了底牌。
他給范仲淹定了三條罪:「越職言事,離間君臣,引用朋黨。」
你管的是開封府,人事任免輪不到你說話。
你挑撥皇帝和宰相的關係。
你拉幫結派。
這三條里,最毒的是最後一條。
「朋黨」這兩個字,在大宋一朝是致命的。
宋太祖立國以來,最忌諱的就是大臣結黨。
你批評宰相可以,你提意見可以,但你拉一幫人跟朝廷對著幹?那就是嚴重的政治問題了。
呂夷簡這招極其高明——他先給范仲淹扣上「朋黨」的帽子,這樣所有為范仲淹說話的人,就都成了「朋黨」的同夥。
誰還敢開口?
仁宗選擇站在了呂夷簡這邊。
范仲淹被貶饒州。
但呂夷簡算錯了一件事——他以為「朋黨」這頂帽子能嚇住所有人。
嚇不住。
范仲淹被貶的消息傳開,三個人站了出來。
第一個,余靖。
余靖是秘書丞,一個不大不小的官。
他上書皇帝,說范仲淹批評大臣,就算說錯了,你聽不聽就是了,怎麼能定罪呢?陛下親政以來,屢次驅逐進言的人,這是要堵天下人的嘴啊。
結果:余靖被貶筠州,監酒稅。
第二個,尹洙。
尹洙是太子中允。他上書說,范仲淹是我的師友,也推薦過我,他既然有罪,我願意一同受罰。
這話也說得夠硬。
結果:尹洙被貶郢州,監酒稅。
第三個,歐陽修。
歐陽修當時是館閣校勘,品級比前兩位還低。
但他做的事最猛——他沒有直接上書皇帝,而是寫了一封信給諫官高若訥。
高若訥是當時的右司諫。
按理說,諫官的職責就是幫受冤的人說話,可高若訥非但不幫范仲淹,還跟著踩了一腳,說范仲淹該貶。
歐陽修的這封信,叫《與高司諫書》,後來成了中國文學史上的名篇。
信里有這麼一句,「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爾。」
你簡直不知道這世上還有「羞恥」這兩個字。
這話的殺傷力,一千年後讀著都臉紅。
高若訥的反應是把這封信交給了皇帝。
毫無意外,歐陽修隨即被貶夷陵(宜昌地區)。
四個人,全貶了。
范仲淹、余靖、尹洙、歐陽修。
後來又有個叫蔡襄的年輕人,寫了一組詩叫《四賢一不肖詩》——四個賢人,一個無恥之徒(指高若訥)。
這組詩在京城傳抄,士民爭讀,據說還傳到了遼國。
遼國人看完直搖頭:宋朝還有這種人物?
范仲淹輾轉到了饒州,這日子並不好過啊。
呂夷簡還在台上,范仲淹的支持者全部被清洗,朝中幾乎沒人敢跟他來往。
饒州是個偏遠小地方,從京城到這裡千里之遙,信息閉塞,孤立無援。
這時候,一個老朋友寄來了一篇文章。
梅堯臣!
北宋著名詩人,跟范仲淹交情深厚。他寫了一篇《靈烏賦》,寄到饒州。
梅堯臣的意思是:你就像一隻烏鴉,你一叫,人家就嫌晦氣。你叫了三次,被趕了三次,還沒長記性?以後別叫了,安安靜靜待著吧。
這話說得苦口婆心。梅堯臣是真關心范仲淹——你再這麼搞下去,不是被貶的問題了,可能命都保不住。
范仲淹回了什麼?
他也寫了一篇《靈烏賦》。
八個字。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寧可叫著死,也不閉嘴活。
這八個字,擲地有聲。
我在今天讀來,依然讓人起雞皮疙瘩。
范仲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不是不知道閉嘴就能平安——他太知道了。
劃粥斷齏的時候他忍得了苦。
拒絕好飯好菜的時候他忍得了饞。
看見金子銀子不動心的時候他忍得了窮。
他什麼都能忍,唯獨一件事忍不了。
面對不對的事情,讓他閉嘴。
這個忍不了,跟膽量無關,跟性格關係也不大。
它是一個人內在的作業系統決定的。
你可以管它叫信仰,也可以管它叫底線,甚至可以管它叫軸。
但不管你怎麼叫,它就是那個東西——讓范仲淹真正成為范仲淹的東西。
梅堯臣看完回信,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勸不住。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你給他指一條明路,他會謝你,然後繼續走自己那一條路。
不是他不知道另一條路更好走,是他走不了。
范仲淹就是這種人。
「三光」的故事聽起來很痛快——被貶了還被誇,越貶越光榮,多提氣啊。
但我想說點不提氣的。
范仲淹三次被貶,每次離開京城,都有人送行,都有人叫好。叫完好了呢?
該幹嘛還幹嘛。
第一次被貶後,劉太后繼續聽政,直到她去世。
第二次被貶後,郭皇后仍舊被廢了。甚至還莫名其妙地死了。
第三次被貶後,呂夷簡繼續當宰相,繼續用自己的人。
換句話說,范仲淹三次拼命,換來三次徹底失敗。
該爭的沒爭回來,該攔的沒攔住,該揭發的也沒改變。
那「三光」有什麼用?
用處不在當時。
范仲淹第一次被貶,滿朝文武看到——有人敢說真話。
第二次被貶,更多的人看到——說真話的人還敢再說。
第三次被貶,全天下人都看到——說真話的人說了一次、兩次、三次,被打了三次,他還在說。
這種東西是具有超強傳染性的。
余靖、尹洙、歐陽修、蔡襄,這些人站出來,不是因為他們比旁人更勇敢,是因為他們看到范仲淹站在那裡,覺得自己也應該站上去。
一個人敢說,就有人敢跟。
一個人跟了,就有更多人跟。
最後聲音大到連遼國都聽見了。
這就是「三光」真正的意義——每一次被貶,都像一束光,照亮的不是范仲淹自己,而是他身後那些同樣想說話卻不敢說的人。
光一次不夠亮,就再來一次。還不夠,再來。
三次之後,北宋的士大夫風氣變了。
用《宋史》的話說——「一時士大夫矯厲尚風節。」
那幫讀書人開始崇尚風骨了。
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到一個時代。
這一切的起點,不過是一個九品小官抱著案卷,跟領導死磕。
我忽然想到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
范仲淹這種人,有點像一面鏡子。
平時沒人注意鏡子在哪兒。
但當你走到它面前,你不得不看清自己——我是那種敢說話的人嗎?我是那種會站出來的人嗎?如果范仲淹在我這個位置,他會怎麼做?
大多數人的答案是:我不會像他那樣。
但少數人的答案是:他可以,我也許也可以。
我們下一章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