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
早有預謀的測試?
柯辭現在沒法判斷,但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裡,也沒有撤退的選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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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必經之路,
哪怕今天是李希諾夫斯基本家人來到這裡,柯辭也得進去!
他平復好心情,隨後,在侍從的帶領下,跟著費舍爾一同走入。
...
院門打開,
走入一棟三層樓的白色建築,沿著一條長長的走廊往裡走了大約100米。
來到一扇門前。
門口的燈柱是擦得發亮的黃銅,門廊上嵌著家徽,兩個穿燕尾服的僕人垂手而立。
「到了,先生們。」
侍從恭敬地說道,隨後,打開了內門。
水晶吊燈,牆上掛著幾幅油畫,地上的波斯地毯,色彩飽滿到讓人不敢踩用力。
房間中央,一架施泰因鋼琴靜靜擺著,蓋子合著。
人不多,畢竟是小型沙龍,只有十幾個人。
散在沙發、矮几、立柱旁,三三兩兩在說話,侍者捧著銀盤穿梭,盤裡是小酒杯和精緻的甜點。
說話的聲音都不大,但空間是石牆、木地板,迴響清晰。
柯辭默默觀察。
典雅、端莊、華麗的裝修,安靜得如同圖書館。
這就是伯爵府邸嗎?
就在他還在打量四周的時候,沙龍偏左的一組沙發那邊,忽然爆發出一道高聲:
「——所以我才說啊!」
「海頓那首降E大調的鋼琴奏鳴曲,第二樂章那段慢板,根本就是寫給那個女人的!」
此時,
說話的是一位二十多歲、深栗色捲髮、面色發紅的年輕貴族。
他坐在沙發上,但身子一直前傾,幾乎要從沙發上跳起來,
「那段詠嘆調式的旋律,直接從降E跳到E大調進來!只差半個音,但聽感差了一千里!你到底懂不懂啊?!」
在吵架?
柯辭一愣。
對面的沙發上,另一位貴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
那位貴族比他年長几歲,金棕色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的笑容收得很淺。
「馬克西米利安兄——」
他慢慢說道,
「你這種解讀,在我看來...庸俗!」
「什麼?」
「海頓是虔誠的天主教徒。」
金棕色頭髮那位放下酒杯,
「他跟根青格夫人之間是高貴的精神友誼,把這種友誼往偷情上解讀,是用市儈的眼光看大師的作品!」
原來是在辯論嗎?
柯辭頓時來了興趣。
居然還是海頓。
聽完那番話,栗色捲髮那位臉漲成了豬肝色:
「那你說!為什麼海頓要從降E跳到E?!」
「結構創新。」
另一位慢悠悠地說,
「海頓在他後期,越來越大膽地使用遠關係轉調。這首奏鳴曲的第二樂章用E大調,是他對調性結構的探索,跟什麼愛情沒有關係。」
「整首曲子主調還是回到降E上——這種 Eb-E-Eb的對稱回歸本身就證明了,他在做的是對古典美學的最高致敬。」
「胡說八道!」
「你這是什麼解讀!你懂個屁的海頓!!」
...
聽到這裡,
柯辭忍不住樂了。
沒想到,貴族沙龍里的音樂辯論,居然如此樸實無華。
不過,從兩人約莫二十多歲的外表來看,顯然也是年輕氣盛的那種類型,加上沙龍的主人似乎還沒到場,所以他們才能如此大聲地在這裡展開辯論吧?
「費舍爾先生——您來了。」
這個時候,
府邸的管家走過來,朝費舍爾行禮,
「伯爵今晚臨時有事,請您代他向幾位協會理事問好。」
費舍爾點頭,「知道了。」
管家的視線落到柯辭身上。
「這位是......?」
費舍爾側過身,介紹道,
「這位是從克拉科夫來的,柯辭·馮·李希諾夫斯基先生。」
這一句不大。
但在沙龍這種安靜的空間裡,正好被周圍幾桌的人聽清楚了。
「李——李希諾夫斯基?」
「居然有李希諾夫斯基來了嗎?」
「等一會...是哪個家族的子弟?」
一時間,
低聲議論瞬間在客廳里擴開。
哪怕是在上流貴族雲集的伯爵府邸里,
李希諾夫斯基的名號,依然是極為響亮的。
不少貴族,尤其是上了年紀的,抬起頭,望向柯辭。
「看上去這麼年輕?」
「長得倒是一表人才。」
兩位坐在不遠處的貴婦放下了茶杯,目光毫不掩飾地打量柯辭。
其中一位拿著扇子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柯辭禮貌地向眾人欠了身。
這是來之前,在霍夫曼琴行里,通過觀察貴族們言行臨時學習的部分貴族禮儀。
不是太正式的場合,這種程度夠用了。
.....
此刻,
那兩個正吵海頓的也停下了。
栗色捲髮那位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
「李希諾夫斯基?!」
他大步走過來,幾乎是衝過來的。
一把握住了柯辭的手。
柯辭有些發懵,
「我叫馬克西米利安·馮·埃斯特哈齊!」
他已經報上姓名,眼睛亮亮的,
「——您一定懂海頓吧?!」
埃斯特哈齊。
柯辭心裡默默念了一下這個姓。
又是一個名號在維也納鼎鼎大名的貴族姓氏,其家族曾是海頓的贊助人之。
海頓在艾斯特哈齊宮廷里待了整整三十年,一首接一首交響曲,一首接一首弦樂四重奏,都跟這家人的贊助脫不了干係。
難怪喜歡聊海頓。
「既然您是李希諾夫斯基家的,那你一定懂海頓吧?!」
馬克西米利安攥著柯辭的手不放,重複了一遍。
在他看來,
像柯辭這樣頂級音樂世家出身的人,
在這樣的話題裡面,一定是相當有發言權的。
「剛才我們這邊在談論海頓那首降E大調的鋼琴奏鳴曲!」
「您來評評,第二樂章那段慢板!」
「——是不是寫給一個女人的?!」
聽到這番話,
對面那位金棕色頭髮的貴族子弟,發出了一道不冷不熱,略有輕蔑的聲音:
「馬克西米利安兄,我說,你辯論不過,也不用硬找救兵吧?」
「誰說李希諾夫斯基家就一定要懂海頓了?這位先生剛到,什麼都還沒說,說不定他的儲備量還不如你呢!」
馬克西米利安張大嘴巴,正要懟回去。
「是的,埃斯特哈齊先生抬舉了。」
柯辭溫和地說道,
「我剛到維也納不久,對海頓先生的作品所知有限,兩位的討論,我無法參與。」
把球踢回去。
其實他真的可以插嘴。
那首Hob. XVI:49,他在前世寫論文期間專門分析過,兩人的話題,他也略懂一二。
不過,他今天來,可不是要參與某兩位貴族公子辯論賽的。
霍夫曼的告誡,還壓在他心裡。
低調行事,絕不做多餘的事情。
「......」
馬克西米利安一聽,整個人僵了一下。
「啊?」
他不甘心地盯著柯辭,
「您真的不懂嗎?不懂海頓?」
那副表情,簡直難以置信——
就好像在說...你連海頓都不懂,那你算什麼李希諾夫斯基?
其耿直程度,換一個人可能就生氣了。
但柯辭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馬克西米利安立刻露出了懊惱的神色。
「我倒是可以參與一下討論。」
就在這時——
一道聲音,從沙龍偏右那邊、靠近壁爐的一組矮椅那裡傳來。
清亮,平穩,不大不小,但在安靜的沙龍里非常清晰。
柯辭下意識轉過頭。
壁爐邊的一張矮椅上,一位少女正慢慢地把手中那杯茶放下,然後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