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九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在桌沿上點了兩下,像在確認桌面的邊緣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
「蘇市長,如果您說的這事確實發生過,那可能是下面的人理解錯了我的意思。我讓他去問情況,沒有讓他趕人走。如果當時造成了什麼誤會,我願意道歉。但那不是我本意。」
「你手下的車隊有六輛殯儀車,在清河鎮及周邊三個鄉鎮壟斷了遺體接運業務。外面的車進不來,這裡的村民只能找你,價格比正常價高出將近一倍。你道歉的對象不是我是村民,但這份材料上的時間、地點和指派人已經全部對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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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九的目光在桌面上的複印件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
「蘇市長,我是做正經生意的。我的公司有執照,有備案,每輛車都有證。價格確實偏高,那是我個人的經營選擇。如果您覺得我做的不對,您可以向縣裡反映,我配合整改。」
「那林家村的事呢?」
程九沒有回答。
他的嘴角還掛著笑,但笑容底下的肌肉正在收攏,像是原本撐著的什麼東西正在一層一層地撤走。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掉的茶喝了一口,放回杯墊上的時候,杯底碰出一道清脆的響聲:
「蘇市長,您說的那件事,我會查清楚。如果確實有人因為我而受了委屈,該退的錢我退,該道的歉我道。至於其他的,您如果沒有證據,那就當我今天沒有說過話。」
蘇晴站起來,把那份複印件收進文件袋裡:
「程老闆,今天我只是來跟你說一聲,你這邊的情況我們確實知道。至於後續怎麼處理,縣裡會有正式通知。」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了接待廳。
她穿過鐵門,上了車,發動引擎,駛離了那棟貼著白瓷磚的獨棟樓房。
後視鏡里,樓上的燈還亮著,那扇門還敞著,像一道還沒來得及完全合攏的縫隙,從裡面透出來的光線照在門口的地面上,照著她剛坐過的那把椅子.....
程九在蘇晴離開之後,沒有立刻關門。
他在那間亮著燈的接待廳里坐了幾分鐘,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了,他說了一句:「縣裡有人在查我,你幫我打聽一下,是哪個部門的人。明天給我回話。」他掛了電話,關了燈,拉下了鐵門。
姜懷遠的人第二天早上發現,程九沒有像往常一樣開門營業。
他的車停在門口,但人不在。接待廳的燈沒有開,窗簾拉著一半,從外面看不到裡面有沒有人。那個平時在門口轉悠的麵包車也不見了,像是被臨時調走了。
蘇晴站在辦公室窗前,接到了姜懷遠的電話。
她沒有驚訝:
「他應該在等消息。等他確認了是誰在查他,才會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如果他找人打點關係,想把這個案子壓下去呢?」
「那他就會去找人。只要他去找了,就說明他在害怕。我們的人不需要跟上去,只需要記住他見了誰。」
當天下午,程九的車又出現在了公司門口,他下了車,拉開鐵門,重新打開了接待廳的燈。
一切看起來跟他正常營業時沒有區別,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確認什麼。
姜懷遠的人注意到,有一輛白色的轎車在對面停了一會兒,然後開走了。
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面坐了幾個人,但那輛車沒有熄火,也沒有人下來。
蘇晴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翻看柳知秋那封說明函的複印件:
「白色轎車,停了一會兒,開走了。他沒有下車,說明他只是來看一眼,確認程九還在正常營業。」
「那我們要不要查一下那輛車的車牌?」姜懷遠問。
「先不用。如果他只是來看一眼,那他很快就會再來。等下一次,再看他是誰。」
兩天後,鎮上出了一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事——隔壁石橋鎮一戶人家辦喪事,用了程九公司的服務,火化之後結算費用,比當初報的價格多出了一千多塊。
家屬去理論,說之前問好的價格不是這個數,接待的人說那是基礎服務的費用,遺體在告別廳停留的時間超過標準時長,要額外收費。
家屬不認,說當初沒人告訴他們有時間限制。雙方僵持不下,家屬表示要投訴。
這事在鎮上沒有引起太大波瀾,但蘇晴注意到了。
她讓姜懷遠留意那戶人家的情況。
家屬沒有去找鎮上的幹部,也沒有去縣裡投訴,只是把多收的那筆錢出了,領了骨灰盒,走了。
但其中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那戶人家辦喪事之前,曾經聯繫過縣殯儀館的車,但車在半路被人攔了,攔車的方式跟林家村那次一模一樣。
蘇晴看完姜懷遠遞來的材料,把這份新記錄和之前林家村事件的材料放在一起。
同一種模式、同一條路線、同一套話術。
程九並沒有因為被詢問而改變任何做法。
他在等,等消息回來之後看風向,在那之前一切照舊。
而那輛白色轎車遲早會再來,下一次,它可能會停得更久一些.....
那輛白色轎車在第四天傍晚再次出現了。
這一次它停在了程九公司門口,車燈亮著,沒有熄火,像在等一個預定的時間。
車窗仍然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面的人,但這次車門開了。
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下了車,沒有鎖門,直接推開了程九公司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他在裡面待了將近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信封,直接上了車,駛離了鎮子,沒有在任何人面前逗留。
姜懷遠的人拍了照片,但因為天色已暗,隔著一段距離,只能看清那個人的身形輪廓,看不清正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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