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掛了電話,下了車,重新走回圍牆邊。
那輛貨車已經開走了,但在霧氣退去的晨光里,能清晰地看到圍牆缺了一大塊,露出牆後面被擋住的溪水。
水正在從缺口處流出來,沿著一條淺淺的溝渠往田地的方向淌去,像一根被解開之後重新找到自己流向的繩索。
蘇晴蹲在溪水邊,用手背試了試水溫,冰涼的,帶著山間特有的氣息。
姜懷遠四十分鐘後到了。
他帶了兩個年輕民警,車停在村口,三個人沿著溪邊走過來的。
站在圍牆的缺口前看了一會兒,姜懷遠蹲下來摸了摸那棵被水泡過的松木斷面:
「切割痕跡很新,應該是今早剛拆的。」
「我在霧裡拍到了,有個人開著藍色貨車在拆圍牆上的松木板,已經裝了大半車,剩下的還在往車上搬。」
姜懷遠站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堵牆已經被拆了,水又能流過去了,圍牆被拆掉之後,那段缺口就固定在了溪岸邊,像是被人鑿開的。如果韓長庚或駱長庚的人再來補,他們還要再運一批木板過來。」
蘇晴把手機遞給姜懷遠:
「我拍到的那輛車,尾號是六三二。你查一下這輛車的登記信息和車主,看是不是韓長庚或者駱長庚名下的。」
姜懷遠接過手機看了一遍視頻:
「好,我回去就查。另外,這堵牆現在空了,如果有人要來修補,他們會用新木材。但新木材的來源已經不需要再確認了。」
「今天的事你留個記錄,視頻和照片都備份好。以後如果有人來查,說清楚車是誰開走的、什麼時候開走的、車裝了什麼,比什麼都管用。」
姜懷遠讓兩個民警拍了幾張照片,留了記錄,然後帶著人先撤了。
蘇晴沒有馬上走,她在溪邊又站了一會兒。
圍牆缺了一大塊之後,溪水從缺口處流了出來,重新淌進了田裡。
陽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細碎的金色光點。
那些光點順著水流的方向移動,像是整條溪水都在重新調整自己的方向,把早已不屬於它的路徑重新認領回來.....
圍牆被拆的消息比蘇晴預想的傳得更快。
她回到青川的第二天早上,姜懷遠就帶著藍色貨車的查證結果來了。
他站在蘇晴的辦公室門口,沒有坐,手裡的記錄本翻開到最新一頁,紙張邊緣還帶著剛從印表機里取出的餘溫。
「藍色貨車的登記信息查到了,車主是一個叫蔣德勝的人,蒼梧縣人,五十三歲,沒有固定職業,名下只有這一輛車。
我讓人去他登記地址看了一下,房子是租的,鄰居說他最近半年經常不在家,有時候一出去就是好幾天。」
「誰在租他的車?」
「還不清楚,但有一個情況——蔣德勝的手機通話記錄顯示,他最近一個月跟一個號碼聯繫頻繁,那個號碼的歸屬地在馬坡鎮。
我查了一下,那個號碼沒有實名登記,但它的使用範圍集中在馬坡鎮駱長庚工地附近。」
蘇晴靠在椅背上,她想到那個在霧中彎腰搬運木板的人影,動作很熟練,像是搬運過很多次一樣:
「蔣德勝應該是駱長庚雇的人,那輛車負責把圍牆上的松木板拆下來,運到別的地方處理。
那些松木板如果被徹底處理掉,圍牆和老鷹嶺之間的那條線就斷了。」
「那我們就得在那些木板被徹底處理掉之前找到它們。」
姜懷遠合上記錄本,「蔣德勝的車離開柳樹溝村之後,去了蒼梧縣北邊的一個木材加工廠。那家廠子規模不大,但加工能力足夠處理那些松木板。
我讓蒼梧縣那邊的人去看了,廠子門口堆著一批新送來的松木板,數量跟柳樹溝村圍牆上的缺口對得上。廠里的人說,這批木板是今天早上剛送到的,準備加工成板材賣出去。」
蘇晴站了起來:
「那批木板還在廠里嗎?」
「還在。我讓蒼梧縣的人暫時攔住了,沒有讓他們動。他們說可以等我們的人到了再做處理。」
蘇晴拿起外套:
「走,去蒼梧縣。那批木板不能讓他們再動了,必須留在原處。」
從青川到蒼梧縣北邊那家木材加工廠,開車將近兩個小時。
蘇晴一路上沒有多說話,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
姜懷遠把車停在門口,蘇晴下了車。
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從廠房裡走出來,看到門口有車停下,迎上幾步:
「你們是市局的人?那批木板在後院堆著,沒人動過。」
蘇晴跟著他穿過廠房,走到後院。
院子裡堆著幾十塊松木板,整齊地碼放著,最上面幾塊還帶著新鮮的切割痕跡,切面邊緣的水漬還沒有完全乾透。
姜懷遠走過去,翻了一下最上面那塊木板。
他轉過身,把一塊小碎片遞給蘇晴:
「這塊板子的邊緣有一道切痕,是用快鋸切的,粗楞的斷口還沒有被打磨平,跟圍牆上的缺口應該是同一批。」
蘇晴接過那塊碎片,對著光看了看,收了進了密封袋裡,轉交給姜懷遠:
「回頭送去技術科,跟圍牆缺口處取樣的尺寸做比對,如果一致,就能連上了。」
廠房裡傳出機器啟動的聲音,轟鳴低而持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深處被重新切削成型。
蘇晴沒有進去看,轉身走回了車上。
那批木板已經被攔住了,在它們被加工成板材、被運往別處、被分散到不同買家手裡之前,它們將停留在原處,保持著被拆下時的狀態——所有證據鏈條的最後一環都已經被扣住了。
當天下午,蘇晴又去了松溪鎮。
她這次沒有繞路,把車直接停在鎮政府門口。
何永年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聽到敲門聲抬起頭,看到蘇晴的一瞬,他的目光在空氣中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段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拆掉、但發現它其實還被碼在同一個位置里的舊木板。
「蘇市長,老鷹嶺那片山林的事,我不是已經跟你解釋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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