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剛來的時候好了一些。他說他這幾天一直在想,他以前覺得自己很厲害,背後有人撐腰,沒人敢動他。
但那天他來找自首的時候,他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那塊牌子他以前開車路過無數次,一次都沒停下來過。」
蘇晴把筆錄還給林懷民:
「讓他在所里待著,等省廳那邊來提人。他的案子會併到馮守業的案子裡一起辦。」
林懷民點了點頭,轉身回去了。
蘇晴走出派出所,站在門口,看著望溪鎮這條在暮色中逐漸安靜下來的街道。
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地面上,幾家飯店開始冒出熱氣。
她想到柳葉村的河道,那層油光已經散了,河水重新變清了,水面的倒影映著岸邊的蘆葦和遠處山丘的輪廓,像一面被小心擦拭過的鏡子,重新映出了它原本該映的東西。
青川市下轄的清溪鎮送來一份報告的時候,蘇晴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望溪鎮的結案材料。
姜懷遠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封面已經有些卷邊了,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
「蘇市長,清溪鎮那邊報上來一個事。鎮上有一戶村民,叫賀永年,家裡的房子地基下沉,牆壁裂了好幾道大口子。
他找鎮上的人看過,說是跟河道采砂有關。他報了兩次警,派出所去了人,看了一下就回來了,說是『自然沉降』,讓他自己修。」
蘇晴接過文件夾翻開。
報告很簡短,只有兩頁紙,附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棟老舊的磚瓦房,後牆裂了一道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屋頂,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在灰白色的牆面上。
「清溪鎮那邊,河道采砂的情況嚴重嗎?」
「嚴重。清溪鎮鎮南邊有一條河,叫清河,河沙質量好,這兩年一直在被人采。鎮上有幾家砂石廠,但正規拿到采砂許可證的只有一家。
其他幾家都是沒有證的,夜裡偷偷采。賀永年家的房子,就在河邊的台地上,離河道不到一百米。地基下沉,很可能是因為河沙被采空了,河岸失去了支撐。」
蘇晴合上文件夾:
「賀永年報了兩次警,派出所說『自然沉降』。他們有沒有聯繫過水利部門,或者請專業機構做鑑定?」
「沒有,賀永年說派出所的人去了兩次,兩次都是同一個民警,看了看就走了。他說那個民警姓何,叫何平安,在清溪鎮幹了好些年,跟鎮上幾個砂石廠的老闆都熟。」
蘇晴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樹已經開始抽新芽了,嫩綠色的葉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鮮亮。
「我下午去清溪鎮。你跟林懷民說一聲,讓他把常三虎的後續材料整理好,等我回來再看。」
「明白,我陪您去。」
清溪鎮在青川的東南方向,開車過去要一個半小時。
路越走越窄,從省道拐上縣道,又從縣道拐上一條只有兩車道的柏油路。
路兩邊的楊樹剛冒出新芽,在風中輕輕搖晃。
快到鎮子的時候,蘇晴遠遠地看到了那條河。
清河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河面很寬,但河床看起來比正常的要低,兩岸的坡面像是被刀切過一樣齊整。
蘇晴把車停在賀永年家門口。
賀永年家的房子看起來比照片上更破舊,後牆那道裂縫比照片上更寬了,像是隨時都會塌下來。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屋裡走出來,穿著一件舊夾克,臉上布滿了風霜刻出的皺紋。
他看到蘇晴和姜懷遠,目光在兩人身上打量了一下:「你們是?」
「賀大哥,我是青川市公安局的蘇晴。你報的案,我來看看。」
賀永年的表情變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側身讓開門口,讓蘇晴和姜懷遠進了屋。
屋裡光線很暗,靠牆的地方有一道明顯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天花板,最寬的地方能塞進去一根手指。
賀永年站在那道裂縫旁邊,看著它,像是已經看了很多遍:
「我這房子住了二十年了,以前好好的。去年開始裂縫,今年越來越大。我找過鎮上的人來看,他們說是我家地基沒打好。可我家鄰居的房子也裂了,比我家的還嚴重。問了幾戶人家,都是一樣的。」
蘇晴蹲下來看了看牆角那道裂縫:「賀大哥,你報案的時候,派出所的人怎麼說的?」
賀永年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哪些話該說:
「來的民警叫何平安,他說我這個情況『屬於自然沉降,跟采砂沒關係』。我說你連看都沒看河道,怎麼就知道沒關係?他說『我在這幹了十幾年,這點事我還看不出來嗎』。然後他就走了。」
「你後來找過他嗎?」
「沒有。他走的時候說,讓我別再報這種案了,報了也沒用。」
蘇晴站起來,看著那道裂縫從牆角一路蜿蜒到屋頂:「賀大哥,你家附近還有哪幾戶人家也有這種情況?」
賀永年走到門口,指了指旁邊的幾棟房子。
蘇晴和姜懷遠一家一家地走訪,走了三戶,每一戶的情況都差不多——後牆有裂縫,地基有下沉的跡象,有的比賀永年家嚴重,有的稍微輕一些。
其中有一家的院子地面已經明顯傾斜了,放在地上的水桶會自己往一邊滾。
那些裂縫像一道道被翻開的舊傷疤,裸露在陽光下,一直在等著被人看見。
它已經被看見了。
現在,清河岸邊的風正沿著裂開的牆面吹進那些沉默的屋子裡,吹過那些再也站不住腳的地基,帶著河床被掏空之後泛起的泥腥味,一直吹到了蘇晴的筆記頁邊。
姜懷遠把最後一家人的筆錄收進文件袋裡,看了看天色。
午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把賀永年家門前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乾裂的土路上。
「蘇市長,這些裂縫的位置都在靠近河岸的一側。剛才賀永年說,他這房子是請鎮上師傅打的磚混結構地基,旁邊的鄰居也都是正規的磚混結構。同時出現的沉降,總不會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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