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翻看材料，魏永年的照片印在第三頁上，一張圓臉，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和氣。
但蘇晴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像他看起來那麼和氣，那是一種習慣於把目光收得很緊的眼神。
「魏永年跟馮老闆是什麼關係？」
「材料上沒寫，但我問了省城那邊的同行，說魏永年在省城圈子裡有個綽號叫『魏橋』，意思是他像一座橋，誰想繞過正經程序辦事，找他就行了。
他的客戶里有人傳言說他背後跟馮老闆有很深的關係，但具體是合作還是上下級，沒有定論。」
「馮老闆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只知道他姓馮，在省城做房地產，規模不小，但具體叫什麼名字、公司註冊名是什麼，還沒有確切的信息。
魏永年的通話記錄里最近頻繁聯繫的一個號碼，是用別人的身份證辦的預付費卡，查不到實名。」
蘇晴把材料合上。
魏永年是一座橋，馮老闆在橋的另一頭，孫望山、楊德盛、常三虎都是曾從這座橋上走過的人。
他們各自付了過路費，但誰也沒見過橋對岸站著的到底是誰。
「我想去一趟省城，見見魏永年本人。」
姜懷遠看著她：「以什麼名義？他現在可能還不知道常三虎已經開口了。」
「就以常三虎的名義去。」
蘇晴說，「常三虎說魏永年是中間人，那常三虎在鎮上遇到麻煩，去找魏永年幫忙，也說得過去。」
姜懷遠想了想：「那您打算怎麼說？」
「就說柳葉村那邊進展不順利，有幾戶村民報了警，鎮上派出所已經立案了，常三虎想讓魏永年出面打個招呼，把事情壓下去。」
姜懷遠點了點頭：「那我提前跟省城那邊打個招呼，安排人手在附近接應。」
蘇晴出發去省城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照在高速公路上，路面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路兩邊的田野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在風裡沉默著。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她在十點半左右到了省城高新區，找到了那棟寫著「永年諮詢」牌子的寫字樓。
公司不大，占了半層樓，前台坐著一個年輕姑娘，看到蘇晴進來，抬頭問了一句：「您好，請問您找哪位？」
「我找魏總。望溪鎮的常三虎介紹我來的，說有些事想請魏總幫忙。」
前台姑娘拿起電話，按了幾個鍵，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抬起頭：「魏總請您進去，右手邊第二間辦公室。」
魏永年的辦公室比蘇晴想像的要樸素一些。
一張辦公桌，一排書櫃，茶几上放著一套茶具。
他本人穿著深色夾克，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頭，看到蘇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一台秤在判斷物體的重量，然後露出了他慣常的客氣笑容：「你好，常三虎介紹來的？請坐。」
蘇晴在他對面坐下：「魏總，常三虎在望溪鎮那邊遇到了一些麻煩，想請您幫忙打個招呼。」
魏永年的笑容沒有變化，但目光里多了一絲打量：
「具體是什麼事？」
「他在柳葉村的工作不太順利，有幾戶村民報了警，鎮上派出所已經立案了。常三虎說他一個人處理不了，想讓您出面跟上面通個氣。」
魏永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個空隙判斷蘇晴的來路：
「常三虎那邊的事，我聽說了一些，他是有點急躁了，做事不太講究方法。不過既然他找到我這裡了，我會幫他看看。你回去告訴他，讓他先穩一穩，不要再做出格的事。」
蘇晴點了點頭：「我會轉告他。魏總，常三虎說您在省城人脈廣，跟很多項目上的朋友都熟。我想問一句，您認識遠山縣的孫望山嗎？」
魏永年的手在茶杯上停住了。
他的笑容沒有消失，但凝固了半秒：「孫望山？省住建廳的？聽說過，但不熟。」
「他最近出事了，省紀委正在查他。常三虎說，他之前幫您處理過一些項目上的事，不知道會不會牽連到您這邊來。」
魏永年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像一片薄瓷落在石板上：「蘇女士，你是做什麼的？」
蘇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魏總，你剛才的那句話，我在柳葉村的河水裡也見過。有些東西倒進水裡，看起來很快就會被沖走，但其實它不是被沖走了，只是換了一個方向在流。您最近可能要多看一看下游的方向。」
她說完，沒有等他回應，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車上，姜懷遠的電話馬上打了進來：「怎麼樣？」
「魏永年說他會幫常三虎『看一看』，但沒有提到馮老闆。不過當我提到孫望山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一瞬，那個停頓告訴我他知道孫望山出事了，也知道孫望山的案子會往哪個方向走。」
「那您覺得他會聯繫馮老闆嗎？」
「會，他一定會。因為他不知道我到底是什麼來路，也不知道常三虎到底跟我說了多少。
他會急著去確認，確認常三虎有沒有出賣他，確認自己的處境是否安全。他只要聯繫馮老闆，我們就有機會看到那條線的另一端是誰。」
蘇晴掛了電話，發動了車子。
魏永年站在他那間不大的辦公室里，面對著桌上那張名片和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一定在撥某個號碼。
他握著聽筒的手指可能已經涼了。
而那條線正在越繃越緊，馮老闆很快就會知道，常三虎這次招惹的，不是望溪鎮的村民。
蘇晴沒有等太久。
從省城回來的第二天傍晚，姜懷遠在電話里的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像是把一句壓了很久的話終於說出來了。
「魏永年動了，今天下午三點多，他打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間不到三分鐘。接電話的號碼查到了，是用省城一家公司的固話登記的。
那家公司叫『恆達置業』，做房地產開發的，在省城有幾個樓盤。恆達置業的法人代表叫馮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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