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知延推門進去。
閆國棟坐在椅子上，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見是他，把文件合上，摘了眼鏡，靠在椅背上。
「兒子，回來了？」
「爸。」閆知延在書桌對面坐下，「今天剛結業，過來看看你和媽。」
閆國棟點頭：「考核怎麼樣？」
「綜合成績優秀，拿了優秀學員。」
閆國棟嘴角揚了揚，欣慰：「不錯。以後到了新單位，繼續好好干。」
閆知延應了一聲，頓了下，開口問：「爸，核查那邊現在什麼情況了？」
閆國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核查組上周找我談過話了，聊了一個多小時，態度比預想的好。」
「主要核實你媽那天送藥的事，車的歸屬，還有我跟你們小家庭之間有沒有經濟往來。」
閆國棟繼續道：「初核報告已經寫得差不多了，督察組內部研討過了，接下來就是集體研究了。」
他這段時間嘴上不說，心裡也跟著著急兒子工作的事。
所以他趕緊托同學詢問了這裡面的內部情況。
索幸沒什麼大問題，他才放了心。
閆國棟：「你政審那邊我托人問過了，結論應該沒問題，等這邊正式結論出來，政治部就能走下一步。」
「大概還要多久？」
閆國棟：「還得一個多月才能走完程序。你剛回來，陪陪暖暖和孩子，就當休假了，以後上了班可沒有這麼清閒了。」
閆知延神色鬆弛了不少。
一個多月的空檔期。
相較於懸而未定的忐忑，這個結果已經足夠穩妥了。
「好，正好趁這段時間好好陪陪家人，也調整一下狀態。崗前培訓高強度訓練緊繃了一個月，剛好可以休整休整。」
短暫的沉默後，閆知延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膝蓋，還是問出了心底那個問題。
他抬眼看向閆國棟，語氣試探：
「爸，那您之前單位崗位提拔的事……怎麼樣？」
閆國棟聞言，指尖捏著溫熱的紫砂茶杯，輕輕晃了晃杯中的茶湯，眼底掠過釋然。
他緩緩搖了搖頭：「基本沒戲了。」
「這次局裡空缺崗位的推薦名單，組織上已經統一匯總上報了。」
「人事窗口期就那麼幾天，卡在核查初核流程沒走完的節骨眼上，組織程序不會等人。」
閆知延眉心微蹙，心底肯定也是替父親惋惜的。
籌備了那麼久的工作，這次的晉升，是他熬了幾十年才等來的絕佳機會，只差臨門一腳，卻被旁人惡意舉報徹底耽誤了。
閆國棟寬慰道：「不用替我可惜。」
「幹了一輩子公安，爸來回升調多少單位了，我早就看透這些得失了。晉升那都是錦上添花的東西。」
閆國棟眼神帶著對兒子的的期許：
「我現在年紀也大了，對這些頭銜早就已經無所謂了。」
「倒是你，知延。」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認真：「你還年輕，以後前路漫漫，根基才是最重要的。這次的事，也算給你上了一課。」
「人心都是最複雜的，社會不比部隊，你也應該努力適應職場上的詭譎。」
「往後工作，務必要謹言慎行，守住本心，守住底線。」
閆知延腰背挺直，鄭重應聲：「我記住了。對了爸，這事你心裡大概知道是誰舉報的嗎？」
書房裡安靜一瞬。
窗外晚風掠過樹梢，沙沙輕響，襯得室內愈發沉靜。
閆國棟握著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頓，眼瞼輕垂，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深邃。
他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輕輕搖了搖頭。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閆知延眉心微凝。
「你也別替我覺得委屈，也別覺得旁人齷齪。」閆國棟嗓音沉穩。
「世道就是這樣，你可以選擇做坦蕩的那一個，但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和你一樣。」
「況且說句實在話，這件事輸得不冤。既然有人看到了，拍了照片，能被核查，那這確實具有調查的風險。」
「所以，追究是誰，意義不大。」
閆國棟語重心長，也是想教會兒子處世之道，生怕他離開了部隊不適應以後體制內的生活。
閆知延坐在椅子上，安靜聽著。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父親這番話，是幾十年職場沉浮，都是從磕磕絆絆里悟出來的。
「爸，我明白了。」
閆國棟看了他一眼，見兒子神色認真，不像是敷衍，便點了點頭。
「明白就好，不說這些了。」
閆國棟摘下老花鏡擱在桌上，起身時膝蓋咔地響了一下。
他扶著桌沿站穩，活動了一下肩膀。
「去客廳看看我的孫子孫女去。」
閆知延跟著站起來，父子倆一前一後出了書房。
客廳里，溫暖暖正坐在爬行墊上，雲朵騎在她腿上，坦克在旁邊專心致志地搭積木。
曲婷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見他們出來，朝閆國棟努了努嘴：
「聊完了？」
「聊完了。」閆國棟走過去，彎腰對雲朵說，敞開雙臂，「來，爺爺抱抱。」
雲朵咯咯笑出聲，小胖腿一蹬，從爬行墊上爬起來，踉踉蹌蹌朝閆國棟撲過去，奶聲奶氣喊：「爺爺～」
閆國棟把她撈起來，臉上的皺紋褶成了花。
「哎喲，爺爺的小心肝。」
坦克抬頭看了一眼，沒動，繼續摞積木。
不過小手明顯比剛才利索了，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
閆國棟抱著雲朵在沙發上坐下，朝坦克招了招手：「坦克，過來。」
坦克猶豫了一下，放下積木，小步挪過去，站在沙發邊上仰頭看著爺爺。
閆國棟騰出一隻手，摸了摸他的腦袋：「這小子，比他爸小時候還悶。」
溫暖暖笑著接話：「可不，越長大越不愛說話了。」
曲婷聞言低頭看了看站在沙發邊上的坦克。
小傢伙板著小臉，雙手垂在身側，表情嚴肅得跟個小大人似的。
曲婷忍不住樂了，彎腰捏了捏坦克的小臉蛋。
「唉，你們看，我這大孫子不苟言笑，有沒有當霸道總裁的潛質？」
閆知延坐在沙發上，聽到這話，看了看正呆愣著的坦克，無奈嘆了口氣。
「媽，您少看點短劇吧，那玩意都侵蝕你的腦子了。」
閆知延伸手在房子比劃了一圈。
「你看看咱們家。你和我爸，幹了一輩子公安，雖說窮不了，但也富不了。我，剛轉業，工資還沒發呢，兜比臉乾淨。你再瞅瞅暖暖，做點小買賣，賺的都是辛苦錢。咱們家滿打滿算，存款有沒有人家霸道總裁一套房產多？」
他攤手：「坦克拿什麼當總裁，拿積木搭個公司嗎？」
溫暖暖在旁邊笑得直拍他胳膊。
曲婷翻了個白眼，她就開個玩笑，這麼認真幹啥？
「我孫子白手起家不行啊？」
閆知延：「白手起家？媽，你知道這個社會白手起家對於普通人有多難嗎？」
閆國棟把茶杯擱在茶几上，接過話頭。
「確實。以前都說寒門出貴子，現在真是寒門難出貴子了，不是孩子不聰明，是起跑線不一樣了。」
他抬眼看向曲婷：「咱們那會，大家條件都差不多，家裡父母願意供養，咱們努力讀書，考上大學，分配工作，總能熬出頭。」
「現在呢？電視上都演富二代有多麼的紈絝，事實真是這樣嗎？他們的家庭從小就給做規劃，上雙語幼兒園，請一對一外教，暑假去國外遊學……和普通家庭接受到的教育資源，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窮人家的孩子呢？也不能說是窮人家，就說村里把。父母都是農民工，他們什麼都不懂，就只知道供孩子上大學，指望著孩子有出息。孩子只能自己琢磨，可等孩子弄明白這裡面門道的時候，人家已經跑出去半圈了。」
閆知延對這些話十分認同。
他轉業回來這段時間，雖然還沒正式上班，但也接觸了不少人。
酒桌上推杯換盞，話說得漂亮，可真到了辦事的時候，人家先問的是「你爸退沒退休」「你爸二線了沒？」「和誰相熟？」
人情往來間，大家對自己和顏悅色，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他有個有能耐的爹。
所以，他以後也要努力工作，干出實績，這樣才能成為雲朵和坦克的後盾。
曲婷給溫暖暖叉了塊蘋果，才開口。
「行了行了，你們爺倆一唱一和的，跟開研討會似的。」她斜了閆國棟一眼，「我不過就是逗孩子玩，你倆倒好，上綱上線的。」
「別動不動就寒門難出貴子。咱家不算寒門，頂多算個『普門』。普門的孩子就過普門的日子，一步一個腳印走，也別好高騖遠。你們爺倆那套社會殘酷論，等孩子大了再灌輸也不遲。」
曲婷捏了捏雲朵的小臉蛋：「做小孩就這麼幾年，開開心心的就好了。」
溫暖暖笑著接話：「媽說得對，坦克和雲朵這才多大，想那麼遠幹嘛。能把積木搭穩當就很棒了。」
反正她溫暖暖不缺錢，孩子長大了她想開麵館就開麵館，想躺平就躺平，想當警察就當警察……
只要她踏實、正派、開心，比什麼都強。
閆國棟啞然失笑，搖了搖頭：「好好好，是我想得太遠了。小孩子就該無憂無慮，大道理留到以後再說。」
雲朵開始在閆國棟懷裡不安分地扭來扭去，轉頭朝溫暖暖伸手：「麻麻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