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關外，天光如舊。
幽冥的陰冷收束在身後，陽間的風灌入袖袍。
他忽然覺得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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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站在陽間，還是后土化輪迴之前。
那時他尚不知道自己會成為酆都大帝。
如今再回來，他卻已經習慣了身後總有陰氣如影隨形。
「后土，我替你多活這一趟。」
話音散在風裡，無人應答。
白墨抬起手，一縷陰陽二氣在掌中旋生旋滅。
他不再停留，化作一道玄青長虹破開雲層，直掠東崑崙方向。
上古洪荒的天地比之後世更野、更闊。
下方大地從灰黑荒原漸次變為蒼翠莽林，又從莽林變為起伏群山。
山中偶爾有巨獸仰天嘶吼，聲如銅鐘，震得鳥雀如烏雲般飛散。
白墨只瞥了一眼，一頭太乙境的地行龍，在這片山脈里稱王稱霸，卻連讓他停頓一息的資格都沒有。
東崑崙的山影出現在天邊時，白墨收起了雲光。
遠望東崑崙，龍脈自北而南起伏盤踞，綿延不知億萬里。
山勢如劍，主峰直插青冥，峰頂被先天雲霧包裹，只能看見一片紫氣蒸騰，如天地初開時未曾散盡的鴻蒙光影。
白墨立在雲頭，整了整衣冠。
他此時穿的不是幽冥帝袍，而是一件玄青道袍，腰間懸著玄門令。
頭髮用一根黑色木簪束起，眉眼之間多了一份沉凝。
「白墨，自幽冥而歸，求見三位師尊。」
話音落下，雲霧自行分開，山風不吹而止。
過了三息，一道青色石階從虛空中垂落，直直延伸到白墨腳下。
白墨踏步其上，周身景物驟變。
天光從九天之上斜斜打下來，照在一片浩瀚群山之間。
山中有海，海中有島，島上有亭，亭中有鶴。
那些鶴不是凡種，每一隻都是太清仙氣滋養出來的靈鶴。
渾身雪白，喙如丹砂，翅膀展開足有數丈，成群結隊地在山間飛過，鳴聲清越，如同仙樂。
「這地方，比幽冥舒服多了。」
白墨低聲自語，抬步朝山道盡頭走去。
走了不過數十步，一道劍光從天而降。
那劍光來勢極快，快得連白墨都只在劍光臨身的前一瞬才做出反應。
他腳下陰陽二氣急轉，整個人如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向後飄退。
劍光擦著他的鼻尖掠過，斬入身後雲海。
雲海被從中剖開，露出一道長達萬丈的裂痕，裂痕兩邊雲氣翻湧，久久不能合攏。
白墨站定，抬頭看向劍光來處。
後山方向，一座孤峰如劍指天，峰頂有人。
「教主，弟子的耳朵還要留著聽您講道。」
「您這一劍若是偏了半寸，弟子以後就得當個聾子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話音落下，就聽後山方向傳來通天教主的笑聲：
「本座就是想看看，你去了一趟幽冥，身手退步沒有。」
「剛才那一劍你若躲不過去，今夜便留在劍崖上過夜。」
「什麼時候躲得過了，什麼時候下來。」
白墨搖頭失笑，抬步朝後山走去。
劍崖是通天教主在東崑崙的練劍之地。
孤峰獨立，形如倒插於地的巨劍。
四面懸崖如削，下方是無盡雲海。
崖頂常年有先天劍氣盤旋，尋常太乙金仙靠近千丈之內都會被劍氣所傷。
此處在後世有一個更響亮的名字——誅仙劍崖。
白墨走到崖下，沒有御空而上，而是一步一步踩著那些近乎垂直的石壁向上走。
每一步落下，石壁上的劍氣便自動分開。
走上崖頂，就見通天教主正坐在崖邊一塊青石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緊袖劍袍。
袖口繡著七十二道劍紋，衣擺處是上清仙光凝成的雲氣，無風自動。
身側插著七柄劍，劍身顏色各異。
赤橙黃綠青藍紫，如七道被截取的天光，繞著他緩緩旋轉，像是在與他對話。
「坐。」
通天教主隨意地朝身旁另一塊青石抬了抬下巴。
白墨搖了搖頭，走過去坐下。
他不覺得拘束，也不覺得隨意，就這樣坐在通天教主身邊，終於不必再繃著力氣。
通天教主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沉穩了。」
白墨一怔：「有嗎？」
「通天教主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道：
「地府的事，穩了沒有？」
白墨道：「十八層地獄立下之後，輪迴與地獄之間已經有了因果鎖鏈。」
「亡魂入幽冥，先經輪迴判罰，再入地獄受刑。」
「刑罰盡，入輪迴轉生。」
「地府的基本秩序，已經能運轉。」
「西方那幫人，有沒有動靜？」
「暫時沒有。」
通天教主冷笑一聲：「遲早會有的。」
「那兩位最擅長的就是等，等到你露出破綻，等到你把地府的根扎深了，他們再來摘果子。」
「他們不傻，他們比誰都能忍。」
白墨點了點頭：「弟子知道。」
「所以此番回東崑崙，就是來請三位聖人示下。」
「地府是后土用命換來的，若被人惦記，弟子一個人終歸有些勢單力薄。」
「只有三清共同出面，才能鎮住西方。」
聽到這裡，通天教主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抓。
就見七柄劍同時發出一聲清鳴，化作七道流光沒入袖中。
「走。太清師兄和玉清師兄已經在等你了。」
白墨愣了一下：「他們知道我回來了？」
「你一進東崑崙，就知道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劍崖。
走到麒麟崖下時，白墨一眼就看見了多寶。
就見他穿了一身金燦燦的道袍，在太陽底下亮得扎眼。
腰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乾坤袋，手裡捏著一枚銅錢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念念有詞。
白墨停下腳步朝通天教主道：
「師父，多寶他——」
通天教主掃了一眼，不耐煩地擺擺手：
「你自己去處理。」
「本座先去等你，別讓那小子耽誤了正事。」
說完，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白墨朝多寶走去。
走到近前，才看清多寶在做什麼。
只見他正用銅錢布出了一個小小的幻陣。
幻陣中有十幾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小人多寶。
白墨看了一會兒，開口道：
「你這幻陣倒是精巧，不過你自己能分出來真假嗎？」
多寶頭也沒抬，脫口而出：「分不出來就分不出來，反正都是我的。」
話說完，他才猛地抬頭，看見白墨的臉，眼睛一下亮了。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