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洞賓沒有回應,看了厲飛羽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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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飛羽緩步走到瘟蛾童子身前,俯身道:
「怎麼下去最穩妥?」
「沿階而下,直通溶洞。」
瘟蛾童子忙道,「只是那瘟魔已經半醒,尋常修士進去,會被它的瘟毒傷到。」
「但那口井才最兇險。」
「滿月之夜,井中瘟氣會十倍暴漲,以我這般修為都不敢在夜裡下去。」
「你倒是乖巧起來了。」
呂洞賓嗤笑一聲,指尖在虛空中一點。
那些黑點便聚攏起來,凝回瘟蛾童子的半個人形。
只是凝出的身子比之前更淡,像一團隨時會散的灰霧。
呂洞賓將瘟蛾童子的殘魂綁在劍穗上,抬腳便往廟中走去:
「走吧。」
從老君像底座到地底深處,黑氣早已滲入岩壁,滿牆都爬著暗紅色的魔紋。
夜風倒灌下來。
自洞口處往裡一傾,捲起灰塵,嗆得鍾離簡拿袖子掩住口鼻。
呂洞賓卻猛地一踩地面。
地面微震,那些魔紋中忽然冒出無數的黑蟲,朝眾人翻湧而來。
「是瘟蛾子。」
瘟蛾童子在劍穗上瑟瑟發抖。
「小人真的控制不了它們!」
「瘟種甦醒後,這些東西便只聽那口井的了!」
白靈萱懷裡抱著崽崽,她額前金光一閃。
一道功德光幕如撐開的傘,將黑蟲擋在身前。
小青低喝一聲,寶瓶蠱蟲嗡嗡長鳴。
一蓬青光迸濺而出,將黑蟲盡數倒卷而回。
那寶瓶再一晃,瘟氣如濃煙般被吸噬一空。
岩壁龜裂,露出向下的石階來。
「這地方已經徹底被瘟種改造成了巢。」
厲飛羽屏息片刻,黑白雙劍無聲出鞘。
兩股劍意在石階上方交錯盤旋,將殘留的魔紋一一切斷。
他朝小青點點頭:「走。」
石階很窄,只容兩人並排。
下到地底,眼前霍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溶洞。
那溶洞之大,即便以厲飛羽的眼力,也一時望不盡全貌。
穹頂垂著一根根長達數十丈的鐘乳石。
本該如冰如玉,此刻卻通體灰黑。
洞底生滿了半人高的瘟草。
草葉上結滿了黑色的小瘤。
那瘤子一個個都有嬰兒頭顱大小。
正隨著某種呼吸般的節奏一下一下地鼓起又收縮。
溶洞中央,是一口丈許寬的井。
井中瀰漫著灰黑色的瘟氣。
如活物般在井口邊緣攀爬扭動。
其內密密麻麻漂浮著無數半透明的人臉。
他們張著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只有一根根手指不斷從井口伸出來。
抓撓著石壁,又無力地滑落。
井上方,一尊青黑色的瘟魔半跪而坐。
四肢尚未長全,皮膚上嵌滿膿皰。
每個膿皰中都浮著一張痛苦扭曲的臉。
它一半像人,一半像一座正在腐爛的胎。
「這是……」
鍾離簡低呼一聲,腳下一軟,被小青一把扶住。
「鍾離大夫,這陣仗你還扛得住嗎?」
「扛不住也得扛。」
鍾離簡咬了咬牙,站直身子。
「好。」
呂洞賓側身讓出半個身位。
「這井裡的東西,交給我們幾個。」
那瘟魔似乎感應到了外人的氣息。
它沒有眼珠,空蕩蕩的眼眶中兩團灰黑霧氣猛跳。
一口張開,滿洞瘟草齊齊炸裂。
一股幽黑的瘟毒洪流裹挾著無數鬼氣,沖天而起。
整片空間都在震動,像是一頭沉睡了太久的凶獸終於被人從腹中喚醒。
「無聊!」
呂洞賓嗤笑一聲,手腕一震,青鋒劍自行出鞘,劍身亮起一團金白色的火。
那火不灼萬物,只灼陰邪。
瘟毒洪流為之一滯,被一柄三尺青鋒從中剖開,如同天光撕開夜幕。
被剖開的瘟毒在他身側化作黑雨,落在地上便燒出一個個深坑。
「小青!」
「知道。」
小青一腳踏出,整個人如青蛇般貼地而行,繞到瘟魔身後。
寶瓶懸空,瓶口朝下,一縷縷吞噬之力從中垂落。
如同天河倒掛,將井口溢出的瘟氣往瓶腹中吸去。
那些漂浮在井口的人臉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
不再掙扎,隨著瘟氣一同捲入瓶中。
寶瓶的瓶身漸漸泛起幽綠,瓶壁上映出無數張面孔。
就在這時,張果老倒騎灰驢,從溶洞另一頭悠悠而來。
他坐得歪斜,手裡捏著一把柳葉。
隨手一揚,數十片柳葉在半空旋成了一個小小的風陣。
捲動殘存的瘟氣,不讓它們往鍾離簡、白靈萱那邊去。
灰驢四蹄踏空而行,蹄下生出一片片青草。
「老張,你那些葉子能管多久?」
呂洞賓一邊揮劍一邊問道。
「一炷香。」
張果老笑得雲淡風輕。
「一炷香之後,老道就得換個法器了。」
「夠了。」
呂洞賓眼中劍意陡然一盛。
他低喝一聲,青鋒劍上金白之火大盛,一劍朝瘟魔心口刺去。
瘟魔雙掌拍出,掌心黑氣如墨,與青鋒劍撞在一起。
溶洞劇震,鐘乳石如雨而落。
小青趁勢逼近,寶瓶倒扣,青黑色的吞噬之力化成一隻大手,重重按住瘟魔的頭顱。
那瘟魔劇烈掙扎,渾身膿皰裂開,噴出無數黑液。
可黑液剛一離體,便被張果老以柳葉風陣捲住,一個不落地送進了小青的寶瓶里。
「這東西還真沉。」
小青咬牙道,「師兄,它那雙腿還藏在井裡,根沒斷,殺不死!」
厲飛羽一步上前,雙劍交叉,整個人的劍意提到了頂峰。
他目光落在那口瘟井上,道:
「替我壓住它三息。我去斷根。」
呂洞賓和張果老同時出手。
純陽劍光與柳葉風陣化作兩堵牆,將瘟魔死死卡在井口。
厲飛羽身劍合一,如同一道蒼青色的劍光掠向井口。
「別下去!下面全是瘟種——啊!」
瘟蛾童子慘叫著縮進劍穗,又被彈了出來。
厲飛羽沒有停。
黑白雙劍在前開路。
兩道劍意一陰一陽,如兩條游龍交纏而下,將井中攀上來的瘟氣絞成虛無。
井壁上到處是坑洞,洞中長滿了如血管般的紋路。
一根根從更深處延伸上來,扎進瘟魔下身的脊骨之中。
「劍修不擾道心,只問一劍。」
厲飛羽低誦了一句,雙劍合流,所有的光芒都凝成一道線。
那一劍沒有聲,沒有風,只有一道黑色的裂隙。
從井底極深處向上蔓延,把那些血管般的黑紋齊齊切斷。
瘟魔發出一聲嘶吼,終究被呂洞賓一劍穿入心口。
純陽真火燒遍全身,連同半截身子,一併化作黑煙。
黑煙散盡,一道灰黑色的氣柱卻從井中轟然衝起。
衝破了溶洞穹頂,直上雲霄。
氣柱在半空中凝成一張巨大的人臉。
皮膚如炭,雙眼如兩團跳動的黑火。
正是黑山老祖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