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空泛起魚肚白,晨曦撩開稀薄的雲層。
金色的光暈灑落,將空中那道紅衣倩影勾勒得遺世獨立。
月白蓮火無聲熄滅,清輝與初陽交織。
全場鴉雀無聲,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
歸藏書院的記錄已經蓋棺定性。
在場數百名正道修士仰著脖子,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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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下整條密雲山靈脈的人,偏偏是被天元王朝全境通緝的魔教頭子。
這種三觀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覺,讓所有人都覺得無比荒唐。
陳諾懸在風中,視線平淡地掃過下方。
這時候去急頭白腦地自證清白,那也掉價了。
很多時候當你實力、地位或者聲望達到一定高度,自有大儒為你辯經。
嚴守心率先打破了沉默。
這位老者捂著傷口,又咳出一大口淤血,腰杆重新拔直。
他嗓音沙啞,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強硬。
「律法司聽令!」
「封鎖鎮脈井,收押血蓮教殘黨。外圍陣紋痕跡,哪怕是一塊石頭,也不准毀壞!」
交代完畢,嚴守心抬頭,目光投向半空。
陳諾迎著視線,單手托起淨世琉璃燈。
泥土翻卷。
殘破的至暗血紋釘、未用完的靈紋毒粉和腐魂油破土而出。
幾樣證物在半空划過弧線,穩穩停在嚴守心面前。
嚴守心盯著這些東西。
他沒開口道謝,只是鄭重表態:「今日之亂,險些侵蝕天元的根基。此事,律法司必查到底。」
陳諾袖口一拂,語調慵懶:「證據全在這裡。至於怎麼查,你們自己看著辦。」
他才不會替天元王朝打工呢。
遞刀子可以,擦屁股免談。
不遠處,沈聽瀾重新運轉著天衍璇璣盤。
她伸出纖細的食指,在四個氣機刻度上重重一叩,落下最後的推演結論。
「簡直荒謬。」
沈聽瀾冷著俏臉,聲音平靜,卻讓人無法忽視。
周圍幾名太微道宮的同門,以及玄霄劍閣的長老不由得看過來。
沈聽瀾抬眸,清澈的目光掃過眾人。
「剛剛那淨世靈力的陣理邏輯,和所謂的血煞完全背道而馳。前者在修復重組,後者在抽取燃燒。」
「如果琉璃宗本源是魔道邪法,這套淨化模型從一開始就會全盤崩潰。」
理科女學霸的言辭樸實無華,但殺傷力卻遠不止於此。
正道修士的人群中瞬間掀起一陣騷動。
「那又如何?!」
邵奇發出破音的吶喊。
這位琅琊宗少主雙眼通紅,一把推開攙扶的弟子,跌跌撞撞衝出人群。
他瞪著半空中的紅衣女子,聲音里全是不堪回首的痛苦。
「就算你不是邪魔,那我妹妹邵思媛呢!」
「她也是你這狗屁淨世大道下該死的人嗎!」
這一問,扯出了十二年前那筆血淋淋的爛帳。
識海深處,林錦弦有些無語。
「小陳。」
林錦弦的聲音透著自嘲。
「這十二年,死在我手裡的人實在太多。我壓根記不起……他妹妹是哪位。」
拔劍、殺人、逃離,無限死循環。
誰有閒工夫去記劍下亡魂的姓名?
陳諾太懂這種被逼到絕境後產生的麻木感了。
他低頭,迎上邵奇那雙快要滴血的眼睛,語氣平穩。
「她死在我的劍下,這點我絕不抵賴。」
這話一出,邵奇渾身一顫,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陳諾話鋒一轉,嗓音冷冽。
「不過在你發瘋之前,最好先去問問你們琅琊宗的同門。」
視線越過邵奇,漫不經心地落在後方的秦牧衡臉上。
「當年琉璃宗遭到圍剿,殘存弟子已經被逼入絕路,基本毫無威脅可言。你妹妹區區一個下山歷練的新手,怎麼會好巧不巧地撞在『琉璃魔女』的劍口上?」
「是誰調走了她的護道者?又是誰給她指的黃泉路?」
邵奇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妹妹下山前那些原本被仇恨蒙蔽的違和細節,像漲潮般湧入腦海。
他豁然轉身,目光直刺秦牧衡。
秦牧衡嘴角不斷抽搐,但還是拔高音量厲聲呵斥。
「該死的魔女,居然還敢在這挑撥離間!」
面對這種狗急跳牆的叫囂,陳諾直接無視。
他偏過頭,將視線投向不遠處的聞人述。
歸藏書院的年輕記錄官正弓著背,筆鋒在留影冊上龍飛鳳舞。
「血災可證,舊案未明。」
看清這八個字,陳諾心頭頗為讚賞。
這個執筆的書生,比滿地所謂的名門正派清醒太多了。
「筆桿子這種東西,有時候比劍更容易殺人,但也藥更容易救人。」陳諾清朗的嗓音飄落。
聞人述手腕一頓,利落合上留影冊。
他抬頭,神情嚴肅:「所以我只寫親眼所見,問心無愧。」
天色已然大亮。
陳諾收回視線,周身月白清輝涌動,打算抽身退場。
「林錦弦!」
一名玄霄劍閣的長老終究按捺不住。
他提著半截斷劍跨出一步,聲線里藏不住懼意。
「你如今得了真傳,難道還要向我們復仇?非要把整個天元王朝殺個天翻地覆嗎!」
識海里,林錦弦冷嘲熱諷:
「瞧見沒,這幫人根本不在乎什麼真相,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利益。」
女魔頭說話一如既往的厭世感。
陳諾聽完,內心無波無瀾。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幫嚴陣以待的修士,聲音乘著晨風,靠靈力清晰傳遍整座密雲山。
「今日拔劍,我保的是這方靈脈,遵的是對嚴巡察的承諾,跟諸位的臉面毫無瓜葛。」
「琉璃宗的帳,以後有的是時間清算。但我的劍,向來不會斬向無辜之人。」
話音落地。
陳諾單手提燈,腳下【蓮燈渡影】倏然運轉。
那道紅衣身姿化作一簇無暇的蓮火,瞬間橫越百丈虛空,融入了天邊璀璨的晨光里。
滿場修士,無一人敢橫劍阻攔。
那抹孤高絕塵的背影,宛如一道刻痕,深深烙在了正道群雄的道心上。
……
雲海翻騰,長風過境。
陳諾御劍穿行在三萬里高空。
識海深處,林錦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麼多年以來,這是她感覺最輕鬆的一天。
身後不見狗屎一樣黏上來的追兵,體內也褪去了血煞反噬的劇痛。
迎面是一輪破開雲層的紅日,金色的陽光鋪滿雲海,波瀾壯闊,美得驚心動魄。
「小陳。」
林錦弦驀地出聲喚他。
冷冽的聲音里卸下了所有防備,罕見地透出一股柔軟的迷茫。
「嗯?怎麼了弦寶。」陳諾溫和地回應道。
「雖說已經拿回了宗門道統……」林錦弦看著遠處的朝陽:「可我忽然覺得,好像挺沒意思的。」
陳諾安靜地做著傾聽者。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把當年那些畜生全都殺乾淨,我這輩子就算給師門有個交代了。」
林錦弦頓了頓,尾音帶著飄忽的輕顫。
「可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所有的仇都已經報完了……」
「天地這麼大,我還能去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