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再次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火苗在跳躍,將兩人的影子在土牆上拉得很長。
藥粉的藥力開始發作,心神放鬆,劇痛傳來。
凌駉臉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十指摳進身下的乾草堆里,指甲縫裡全是泥土。
可他的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是血的錦衣衛百戶。
只要這股精氣神還在,這中原天下,就絕不會永遠是建虜的牧馬場。
凌駉強撐著一口氣,將脊背挺直了幾分。
「不管怎麼樣……」
凌駉聲音透著一股文人特有的錚錚鐵骨。
「閣下與諸位將士捨命相救,這份恩情,凌某沒齒不忘。」
他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被乾淨布條包紮好的雙手,腦海中再次浮現出西跨院裡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輕面孔,字字泣血。
「若能生還……定為殉難諸公,向陛下請旌表。諸公之忠,朝廷不當湮沒。」
沈煉抱拳說道:「大人換一下衣物,一會卑職帶出去毀掉。
每日上面的弟兄會來叩擊上方的灶台石板,三長兩短。
大人若是無事便回扣一下,大人若是有需要便回扣兩下。」
凌駉點點頭。
寅時,夜色最濃。
虞城城西,清軍大營。
洪承疇和衣躺在行軍榻上,他帶兵多年,向來睡得淺。
更何況,今日下午剛到虞城下,馬進忠派出的使者過來。
那漢子自稱王順,滿臉風霜,進帳便雙膝重重跪地,額頭磕得砰砰直響,遞上兩樣物件。
一封密信,一份投名狀。
「罪將馬進忠,本為左鎮舊部……數千弟兄食不果腹,寒衣無著。高帥視我等為異己……願歸降督師,效犬馬之勞……」
但這不足以讓他徹底打消疑慮。
真正讓他動心的,是那份投名狀,高傑徐州大營的詳盡布防圖。
兵力分布、屯糧暗點,甚至附帶著一份清單,把徐州軍中各路將領的派系宿怨列得清清楚楚。
洪承疇跟明軍打了大半輩子交道。
那份布防圖他翻來覆去看了一炷香,互相印證,嚴絲合縫,絕非偽造。
高傑排擠左良玉舊部,很符合南朝武人之間的派系嫌隙。
「大人,馬將軍是真的沒活路了。」
王順伏在地上哭嚎。
「馬將軍不求高官厚祿,只求督師收編後,能保全咱們幾千弟兄的編制,給大夥留口飯吃,發一身棉衣!」
沒有漫天要價,不求總兵掛印。
只求保全建制。
這很符合流寇出身將領的做派。
這幫人把手底下的老營兵當命根子,只要建制還在,就肯低頭。
洪承疇稍稍放下了戒備,端坐在帥案後,居高臨下。
「回去告訴馬進忠,他的誠意,本督收下了。
明日辰時,讓他帶親隨來虞城大營見本督,聽授方略。」
他又補了一句。
「至於數千部眾,仍駐紮原地,不得擅移!待本督派人點驗整編。敢有異動,定斬不饒!」
為了穩住對方,他當場寫下一紙委札。
「委馬進忠署理河南北路總兵事……俟奏明聖上,再頒敕印。」
大印蓋下,交予王順。
先給個「署理」名頭。
等大清兵馬接管營地,再想辦法打散編制,至於馬進忠的總兵銜,大清為了招攬英豪,定是願意給出的。
榻上的洪承疇翻了個身,拉高了熊皮大氅。
中原這盤棋,吃下馬進忠,高傑就不敢輕舉妄動。
至於關在歸德府衙里的南朝御史凌駉……
過了明日,他的死活就不重要了。
大清腳跟一穩,殺了他祭旗,正好震懾南明。
「砰!」
營盤外傳來劇烈的響動,打破了寅時的寧靜。
戰馬嘶鳴,雜亂的腳步聲直奔中軍。
「督師!」
帳簾被猛地掀開,冷風灌入,炭盆火星亂舞。
洪承疇豁然睜眼。他翻身坐起,手抓住了床頭佩劍。
「何事驚慌?」
心腹將領鐵青著臉跨入,身後跟著一個漢軍旗斥候。
一進大帳便癱在地上,身子抖成了篩子。
「督師……」
兵卒牙關打顫,嗓音漏風。
「歸德城……出事了!」
洪承疇心裡「咯噔」一下。
他赤著腳踩在硬土上,幾步逼到兵卒面前。
「城裡怎麼了!」
「南朝的奸細夜襲歸德城!」
兵卒涕淚橫流。
「城東糧倉被燒,城南草料場起火,城北軍械庫……被火藥炸了!」
「城防呢?本督留了三千兵馬!」洪承疇握劍的手背暴起青筋。
「奸細四處放火,喊大明王師破城。城守將以為明軍打進來了,調兵四處救火……府衙……府衙……」
兵卒咽了口帶血的唾沫,不敢抬頭。
「府衙怎麼了?說!」
洪承疇一腳踹在兵卒肩上。
「府衙被賊人摸進去了!
西跨院死傷慘重,劉參領回援不及……那南朝欽差凌駉……被搶走了!」
洪承疇怒極攻心,向後踉蹌半步,心腹將領上前去扶,被他一把推開。
「不可能……」
洪承疇眼底湧起血絲。
府衙留了六十名最精銳的漢軍旗戰兵,外圍有滿洲正黃旗護衛。
城防穩固,哪來那麼多人短時間將人劫走!
除非城中大亂,府衙守軍被調離,露出了致命空檔。
而這一切的根源,是他洪承疇不在歸德!
主將不在,城守將失了主心骨,擔心擔責,才會被幾處火頭牽著鼻子走。
「馬進忠……投名狀……」
白天那封哀怨的密信,那份詳盡的布防圖,那卑微到骨子裡的乞降。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串在了一起。
「全是假的!」
洪承疇揮手橫掃帥案,文書、筆墨、令箭嘩啦啦散落一地。
什麼左鎮舊部受排擠!什麼食不果腹!什麼慕名歸降!
全是一個精心布下的局!
高傑大軍壓境是虛張聲勢,拋出十個將校換人是拖延時間。
他們真正的殺招,是用馬進忠詐降,輔以一份絕密軍情做餌,把他洪承疇從歸德誆出來!
只要他不在城內,死士就能趁亂下手!
「調虎離山……好一出調虎離山!」
洪承疇仰起頭,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擠出慘笑。
他自詡算無遺策,半輩子都在算計別人。
松山之戰他看透了明廷,降清之後他把中原各路軍閥玩弄於股掌。
可今日,他竟然被南朝一群武夫,用這麼個下三濫的連環套結結實實地戲耍了一番!
搭上幾十條死士的命,外加泄露徐州營的真實底細,就為了換一個七品御史!
洪承疇雙眼通紅,將手中長劍狠狠摜在地上。
「他們跑不遠!帶著個半死不活的文官,絕不可能這麼快出城!」
他猛地轉頭,指向那心腹將領。
「傳令拔營!即刻隨本督殺回歸德!」
「告訴城守將,封死四門!
挖地三尺,把人給本督搜出來!本督要活剮了他們!」
(三章不斷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