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啊!」
中箭的錦衣衛一把推開同伴的手,厲聲嘶吼。
「走!去放火!去喊!」
他拔出腰刀,拖著殘軀,迎著十幾個清軍撲了上去。
「大明萬勝——」
悽厲的嘶吼聲在草料場上空迴蕩,隨即被亂刀砍碎。
剩下兩人強忍著淚,轉身沒入黑暗的街巷。
他們一邊狂奔,一邊將火把扔向沿途的民房茅草屋頂。
「大明王師進城了!」
「南門破了!」
城東、城南,兩處沖天大火將歸德城的夜空映得血紅。
真正的殺招,在軍械庫。
軍械庫地處城北,守備森嚴,足有三十名漢軍旗戰兵留守。
十名錦衣衛死士在黑暗中褪去偽裝,端起短弩。
「上。」
沒有廢話。
五名錦衣衛從正面長街突然殺出,短弩連發,射中門口的兩名清兵。
「敵襲!結陣!」
清軍總旗大驚失色,立刻指揮剩下的二十幾人舉起盾牌,長槍如林,堵住大門。
正面五名錦衣衛拔出腰刀,悍不畏死地撞上盾陣,用血肉之軀頂住長矛的攢刺。
趁著正面死磕,另外五名錦衣衛翻過高牆,落入軍械庫內。
他們避開外圍纏鬥,直奔後院火藥庫房。
一腳踹開大門,裡面赫然堆放著上百桶黑色火藥。
「全毀了!」
幾罐桐油擲在火藥桶上,瓦片碎裂,桐油流淌一地。
點燃火把的錦衣衛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前門死戰的兄弟。
「撤!」
火把脫手而出,落入桐油之中。
五人翻牆而出,落地跑出不到二十步。
平地炸開一聲驚雷。
整個歸德城的大地劇烈震顫。
軍械庫的屋頂被氣浪掀飛上天,巨大的橘紅色火球騰空而起。
周遭幾丈內的清兵和殘存的錦衣衛,被徹底吞沒。
天黑如墨。
三處火頭同時沖天而起。
炮聲、爆炸聲、喊殺聲、百姓的驚呼聲,深夜的歸德城頓時沸騰起來。
城防大營內。
歸德城守將連頭盔都戴歪了,臉色煞白地衝出中軍帳。
他看著滿城的大火和軍械庫方向的濃煙。
「將軍!不好了!高傑的大軍詐城了!」
親兵連滾帶爬地撲過來。
「放屁!城門關著,他怎麼進來!」
城守將一腳踹翻親兵,心膽俱裂。
第一反應,城中必然有大規模內應,明軍主力已經開始攻城。
「傳令!」
城守將拔出腰刀。
「四門守兵,一步不許退,死守城門!敢有後退半步者,斬立決!」
「調那一千巡邏綠營,分作三股,去城東、城南救火!」
「路上遇到亂跑的百姓和流民,不用問話,就地格殺,把亂子壓下去!」
將令如山。
整個歸德城的兵馬像沒頭蒼蠅一樣運轉起來。
「大人,府衙那邊還有五百精兵,要不要調過來壓陣?」
副將急問。
「調個屁!」
城守將氣急敗壞。
「洪大帥走前交代的,除了劉參領,誰也指使不動!」
與此同時,總督府衙。
留守的漢軍旗參領站在台階上,看著城東染紅了半邊天的火光,聽著軍械庫那邊傳來的驚天爆炸。
汗珠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街巷間,不斷有敗退的雜兵和渾身是血的百姓往府衙方向狂奔。
「東門!東門快守不住了!」
「明軍殺進來了!到處都是火!」
悽厲的喊叫聲順著秋風颳進府衙。
參領的手緊緊握住刀柄。
他的第一職責是守城。
城若破了,大清軍法無情,全家都得掉腦袋。
第二,才是看管那個南朝的御史。
「大人,怎麼辦?外頭全亂了,城守將那邊的兵根本彈壓不住!」
手下的把總急得直跺腳。
參領咬著牙,洪承疇的軍令響在耳邊。
人在,你們在。
可若是城都沒了,人都死絕了,還看個屁的俘虜。
高傑的兵一旦打進府衙,那六十個看守頂什麼用。
東門的火光越來越亮,喊殺聲逼近了府衙外兩條街。
「留兩百人,死守府衙大門!西跨院的看守不許動!」
參領拔出腰刀。
「剩下三百弟兄,跟我走!」
「分赴東門和南門支援城守!決不能讓明軍把城門奪了!」
歸德府衙,西跨院。
外頭的喊殺聲連成一片,半邊夜空紅透了。
留在院裡的六十名漢軍旗看守,刀全部出鞘。
參領帶人去救火,誰也不敢動彈半步。
「砰!砰!砰!」
西跨院厚重的包鐵大門被捶得震天響。
「開門!開門!」外頭的人扯著嗓子吼,濃重的豫東口音透著焦急。
「城守將急令!南門快頂不住了,調府衙的兵去壓陣!快!」
院內的把總快步貼到門板後,隔著門縫大喝。
「奉洪督師軍令!西跨院不見手令,一兵一卒不許動!」
「都他娘什麼時候了還管手令!城破了咱們全得掉腦袋!」
門外敲得更凶。
「參領大人在南門被明軍圍了,讓你們快去救!再不開門老子先劈了你!」
把總臉上的橫肉直抽搐,參領被圍了?不會吧?才走了沒多久。
「來幾個弟兄,門外有問題!」
二十幾名清軍嘩啦啦湧向前院。
就在這亂鬨鬨的當口,西跨院後牆的暗巷裡,二十五道黑影貼著牆根一字排開。
沈煉抬頭看了一眼兩丈高的青磚院牆。他單手一抬。
五條包著軟布的精鋼飛爪悄無聲息拋上牆頭,扣住磚沿。沈煉攥緊繩索,雙腳蹬牆,借力翻了上去。
牆頭伏低身子,院內的情況盡收眼底。
牆根下,兩名清軍崗哨正抻著脖子朝前門張望。
沈煉扣動短弩懸刀。
「篤!篤!」
兩聲極輕的破空響,精鋼弩箭貫穿了兩名崗哨的咽喉。
兩人悶哼一聲,捂著脖頸嗚咽掙扎著。
沈煉一揮手。
二十三名錦衣衛順著繩索接連滑入後院,落地無聲,短刀全部反握在手。
沈煉剛準備帶人向深處的耳房摸去,院角迴廊陰影里轉出一個提著燈籠的巡邏暗哨。
碰了個正著。
沈煉抬手就是一箭。
那暗哨反應極快,猛地縮脖子,弩箭擦著頭皮釘入木柱。
暗哨扯著嗓子嚎了一嗓子,抓起掛在胸前的木哨塞進嘴裡,腮幫子猛鼓。
「嗶——」
尖銳刺耳的哨音劃破西跨院的夜空。
「主攻!」沈煉丟掉短弩,反手從腰間抽出長刀。
前院的清軍聽見哨音,立刻反應過來上當了,把總嘶吼出聲。
「後院!保護欽犯!殺回去!」
五十幾名清軍轉頭朝後院廂房反撲。
「擲!」沈煉大喝。
前排的錦衣衛從後腰扯下拳頭大小的瓦罐,用力擲向衝過來的清兵陣型。
瓦罐碎裂,刺鼻的石灰粉和點燃的毒煙升騰而起,將後院籠罩在一片濃白嗆人的煙幕中。
錦衣衛進城,沒法帶工部新造的鐵罐萬人敵,沈煉只能用這簡易的煙球和火罐遮擋視線。
若是有幾顆萬人敵在手,剛才這一扔就能炸翻十幾條人命。
「咳咳咳!什麼東西!」清兵被嗆得連連後退。
「放箭!」沈煉大聲下令。
留在牆頭掩護的壓制組居高臨下扣動短弩。弩箭鑽入煙幕,專挑清兵里的弓箭手和頭目射。
接連幾聲慘叫,剛張弓搭箭的射手被釘死在地上。
那把總捂著口鼻,揮刀看向前面的一名錦衣衛。
「不要亂!結長槍陣!依託廊柱把他們堵在牆根下!」
二十幾名手持丈二長槍的清兵迅速列成兩排。
借著迴廊的狹窄地形,長槍平舉如林。槍尖閃著寒光,直接扎入煙幕。
「噗嗤!」
沖在最前面的兩名錦衣衛躲避不及,被長槍當胸貫穿。鮮血順著槍桿狂涌。
兩人握住刺入體內的長槍,口吐鮮血,回頭衝著同伴嘶吼。
「踩著老子過去!」
「破陣!」沈煉吼出軍令。
錦衣衛立刻變陣。
兩人為一個戰鬥小組,根本不擋迎面刺來的長槍,直接倒地,貼著青磚地面滾入長槍陣底。
「砍下盤!」
鋒利的繡春刀揮出致命的弧線。
悽厲的慘叫聲響徹院落。
清軍長槍兵的膝蓋、小腿被齊刷刷斬斷。前排清兵頓時倒下一片,長槍陣亂。
後續的刀牌手踩著同袍的斷腿撲了上來。
雙方在狹窄的後院陷入短兵巷戰。
刀鋒入肉的沉悶聲、骨頭斷裂的清脆聲交織。
錦衣衛用的是北鎮撫司最決絕的打法,根本不防守。
清兵一刀砍在錦衣衛的肩膀上,錦衣衛的刀已經捅穿了清兵的肚子。
機會只有一次,以命換命,以血洗血。
錦衣衛踩著弟兄們的屍體,硬生生在清軍的人海中劈出一條血路,一步步向著關押凌駉的耳房推進。
「老趙!帶人擋住正面的賊軍!」
沈煉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向後面喊道:
「你們五個,跟老子走!」
沈煉脫離正面戰場,貼著迴廊陰影繞過側翼,直撲最深處的耳房。
耳房門前,四名魁梧的滿洲正黃旗護衛把守。他們沒管外圍的混戰,只盯著這扇門。
見沈煉六人殺到,四名滿洲兵抽出重劍迎面劈來。
「放!」
沈煉與五名精銳同時抬手,剛裝上的短弩射出。
這麼近的距離,弩箭穿過兩名守衛的脖頸。
另外兩名悍卒衝出兩步,重劍狠狠劈在一名錦衣衛的脖頸上,旁邊的錦衣衛短刃往上一揮,將一名悍卒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