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盯著那方關防,喉結劇烈滾動,額頭上不知何時已經掛滿了一層黃豆大的汗珠。
凌駉端起面前的酒碗,沒有喝,目光直接釘死在寨主臉上。
「寨主,酒也倒了,旗也授了。何時點兵?」
大堂內的氣氛變得詭異。
」御史大人…… 你這是逼俺啊。」
他猛地後退一步,膝蓋一軟跪在地上,臉皮抽搐成一團亂麻。
」俺二弟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洪大人手裡攥著!
」啪!」 粗陶酒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保護大人!」 凌駉的五名親衛齊聲怒吼,嗆啷幾聲,長刀出鞘。
幾乎在同一時間,大堂後方帷幕被粗暴扯開。
帳後根本不是什麼山寨土匪,而是一排排頂盔貫甲、手持強弓硬弩的清軍精銳!
」放箭!」 一聲滿語怒喝,密集箭雨當頭罩下。
」噗噗噗!」
擋在凌駉身前的三名護衛連哼都沒哼一聲,被射成刺蝟,直挺挺栽倒在血泊中。
」韃子!」 凌駉一把掀翻木案,長劍出鞘。
」突圍!放響箭!」
剩下兩名護衛拼死護著凌駉向堂外沖。
一人剛掏出響箭拔引信,一柄長槍洞穿咽喉,槍尖從後腦穿出。
凌駉回身一劍刺進撲上來的清兵喉嚨,溫熱鮮血濺了滿臉。
他衝出大堂,卻見白狼寨廣場上早已密密麻麻圍滿清軍。
」殺出去!」
凌駉長劍刺向面前清兵,劍尖撞在棉甲上只入半寸便被卡住。
四面八方清軍潮水般壓上。最後一名護衛替他擋刀,被亂刀砍倒。
凌駉左胳膊挨了一記重劈,踉蹌跌退,後背重重撞在廣場的石旗杆座上。
血順著右手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連成一片。
」洪承疇…… 老賊!」 凌駉咬碎後槽牙,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咆哮。
「大明養士三百年,竟出了你這等數典忘祖的禽獸!」
次日,歸德府城,總督行轅正堂。
凌駉被麻繩反剪雙臂押入堂內。
他左臂傷口草草裹著粗布,暗紅血水浸透出來。
青衫上的血跡早已乾涸發硬,成了一塊塊黑斑。
兩旁甲兵按刀夾道而立。
凌駉走得很穩,背脊挺直。押送兵丁推搡著他到堂中,他頓足站定。
洪承疇坐在大案後。
案頭擺著那方繳獲的監察御史關防。
洪承疇一身清朝一品文官常服,頭頂紅寶石頂戴。
凌駉抬頭,對上洪承疇的臉。
他跨前一步。
左右清兵當即拔刀出鞘一半。
洪承疇抬起右手。
刀身回鞘。
凌駉盯著案後的那個人。
「爾識我否?」
洪承疇怔了片刻。
堂上鴉雀無聲。
他隨後笑了笑,擺出一副長輩看後輩的寬和做派。
「豈不識凌龍翰。」
龍翰,凌駉的表字。
崇禎十六年的進士,加上這段時間搜集的情報,凌駉的才名,他有耳聞。
洪承疇擱下手裡的信函。
「那爾識我否?」
凌駉端詳著他頭頂的紅寶石,最後落回他的臉上。
「不識也。」
洪承疇臉上的寬和收斂得一乾二淨。
「我便是洪承疇。」
凌駉面無表情,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句吐出。
「洪承疇已死松山矣。」
堂中甲兵低頭不敢喘氣。
「當年聖上在京師,聞經略之喪,輟朝慟哭。」
凌駉語速變慢。
「賜祭九壇,追贈少保,蔭子錦衣。滿朝縞素,天下流涕。」
他下巴微抬,點向洪承疇那一身清朝官服。
「洪少保,早已殉在松山了。」
凌駉輕嗤出聲。
「公何人斯,敢冒其名?抑謂世間有兩洪承疇?
一死松山受九壇之祭,一生盛京效犬馬之勞?」(文人罵人就很爽,哈哈)
「九壇之祭,祭的是哪個?犬馬之勞,勞的又是哪家?」
洪承疇的手平攤在桌面上,五指回勾,指肚緊緊壓住桌面。
堂中靜了許久,歸德城的秋風往門縫裡鑽,案上的信函紙角嘩嘩作響。
「龍翰。」
洪承疇聲音變沉,他往太師椅背上靠去,端起老成謀國的架子。
「你沒在松山待過。」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萬餘將士困守孤城,糧盡援絕。
殺馬而食,馬盡則人相食。
八鎮總兵大半潰逃而去,留在城中的,曹變蛟、王廷臣盡數殉死。
我若不降,滿城兵民,皆玉石俱焚。」
凌駉大步跨前,腳鐐拖過青磚,嘩啦作響。
「所以你就帶著建虜來殺河南百姓?」
洪承疇兩腮的肉繃緊。
凌駉扯開嗓門:
」這位洪大人!你降清是為了救人,可救的人在哪裡?
是歸德城外被屠戮的百姓,還是開封城中被黃沙埋了的亡魂!」
他連跨三步逼近書案。
押送的清兵慌忙拽死他手腕上的鐵鏈,凌駉渾然不覺,梗著脖子怒吼。
「歸德城外的白骨,開封城中的黃沙!哪一個是你救下來的!」
「凌駉!」
洪承疇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紅木案面上。
茶盞應聲彈起,再落回桌面,發出叮噹響。
「你太年輕!不懂大勢!」
兩名清兵用力壓住凌駉的肩膀,將他往後硬拽。凌駉踉蹌退了兩步,腳下站定。
他直視著拍案而起的洪承疇,毫無怯意,反倒流露出些許悲憫。
「我是年輕。」
凌駉大口喘著粗氣,聲線卻出奇的平靜。
「可我知道,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
洪承疇頹然坐回椅中。
「洪大人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到頭來連『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都忘了?」
洪承疇的手搭在太師椅扶手上,一言不發。
凌駉撇過頭,長袖一甩,拖著滿身鐵鏈退回堂中,站得筆挺。
堂上靜默。
洪承疇端蓋碗,撥弄兩下浮茶,淺飲一口。
「龍翰。」
他又開了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慢條斯理。
「龍翰,你是難得的人才,本官不忍加害。」
他從案側抽出一份蓋著大印的空白札付,推到桌沿。
「大清朝廷愛才,攝政王有諭,河南百廢待興,急需文武兼備之才。
本官保舉你兵科都給事中,加右僉都御史銜,巡撫河南。」
洪承疇放下蓋碗。
「你在河南經營半年,各寨的底細你最清楚。
朝廷不追你前罪,給你實權實職。河南這片地方由你來治,百姓能少死多少人?
這不正是你需要的救人嗎?」
凌駉偏過頭,掃了一眼桌沿的空白札付。
「兵科都給事中?僉都御史?」
凌駉冷嗤。
「洪大人留著自己用罷。」
他抬起被捆得結實的手臂,隔空做了個推拒的動作。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洪承疇看著那份札付。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
「拖下去。」
兩名侍衛將凌駉押出正堂。
人走空了。洪承疇獨坐案後。
日頭偏西。
「九壇之祭,祭的是哪個?」
這句誅心之語在堂內反覆迴蕩。
崇禎十五年,松山城破,大明朝廷以為他殉國了。
皇帝輟朝三日,親祭九壇,追贈少保,蔭其子入錦衣衛。
滿朝公卿披麻戴孝,祭文傳遍天下。
幾個月後,全天下都知道,他洪承疇沒死。他降了滿清。
九壇祭品,漫天紙錢,血淚交加的祭文,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洪承疇閉上眼睛。
夜深人靜時,這些念頭總會冒出來。
大勢不可違。
他總這麼寬慰自己。
洪承疇睜開眼,沖門外喊了一聲,親兵快步入內。
「入夜後,給凌駉送一壺酒。」
他語氣平淡。
「就說本官敬他有骨氣,賜酒餞行。」
親兵領命退下。
凌駉在河南奔走半年,豫東十七八個大寨都認他。
從歸德押送北京,路途遙遠,難保中途無人劫囚。
洪承疇絕不冒這個險。
凌駉有人望,活著就是變數。
留個全屍,也算…… 成全他了。
借這條人命,讓那些騎牆搖擺的草莽看個明白,跟著大明走,就是這個下場。
天色漸黑。
堂外響起連串急促的碎步聲。不是軍靴落地的動靜。
「老爺!老爺!」
嗓音蒼老嘶啞。
洪承疇抬起頭。
布簾掀開,一個年近六旬的老僕跌跌撞撞闖進來,滿面風塵,衣衫破舊。
是派去福建老家的老僕黃四。
福建地界如今歸明廷管轄,洪家在泉州南安的老宅,處境極險。
地方上的義士將洪家視為叛臣門戶,尋仇發難,只在旦夕。
清廷這邊同樣暗潮洶湧。
他在外領兵掛帥,家眷卻全在南邊,多爾袞豈能不疑?
接父母妻兒入京,明為團聚,實為留質。
洪承疇早看透了這一層,幾個月前便派人南下接家眷。
「父親,母親如何?」
洪承疇手裡的茶碗磕在桌案上,語氣急迫。
「三弟呢?大夫人和小少爺呢?」
黃四跪地回話:
「老太爺、太夫人,三老爺,還有大夫人、小少爺……皆不肯動身北上。」
洪承疇的手懸在半空。
「老太爺說……故土難離,不願遠赴北地。」
黃四把頭埋得更低。
洪承疇收回手,掌心貼在膝蓋上。
故土難離。
全是託詞。
是不肯認他這個降清的兒子。
黃四跪在地上,飛快掃視一圈。確認四下無人,才伸手探入衣襟內側。
摸出一個用油紙緊緊裹著的紙卷,雙手捧過頭頂。
「三老爺不曾寫正式家書。
命小人務必避開旁人,此物只能面呈老爺一人。」
洪承疇盯著油紙卷,探手抓了過來。
他剝開一層層油紙。裡頭是一張裁得極窄的箋紙。
箋紙上僅有一行墨字。
筆跡熟稔,是三弟洪承畯親筆。
「國士無雙雙國士,忠臣不二二忠臣。」
洪承疇目光一滯。
鄧州雙忠祠的楹聯,祭祀的是張巡、鐵鉉兩位死節忠烈。
字字褒獎,字字都在誇讚古之忠臣。
可三弟把這副聯遞給他。
雙國士,侍奉兩朝的「國士」。
二忠臣,效忠二主的「忠臣」。
洪承疇指節發力,將紙箋捏得變形。
全箋無一罵字,卻將千古罵名結結實實地扇在了他的臉上。
他閉緊雙目。
凌駉在堂上的怒喝猶在耳畔。
「抑謂世間有兩洪承疇?」
一個死在松山,受九壇之祭,天下流涕。
一個活在盛京,效犬馬之勞,親弟不齒。
那行墨字在洪承疇腦海里瘋狂放大。
若今夜毒殺凌駉。
河南各寨必將傳頌大明又出了一位殉節忠臣。
那些首鼠兩端的草頭王反倒會被凌駉的死激起血性。
南邊的三弟、父母、妻兒,本就視他為辱。凌駉一死,恰恰印證了這副對聯。
世間確有忠臣不二。
而他洪承疇,就是那個襯托忠臣骨氣的變節老狗。
殺凌駉,是成全敵人之名,坐實親族之罵。
洪承疇厲聲大喝。
「來人!」
門外守候的親兵跨門而入。
「送去牢房的那壺酒……」
洪承疇頓住話頭。
「撤了!」
親兵滿臉錯愕。
「大人?」
「凌駉不殺。」
洪承疇將那張窄箋湊近案頭燭台。
火苗舔舐紙頁,墨跡在火光中捲曲、成灰。
「單獨關押,嚴加看管。」
他搓掉指尖的紙灰,臉上的老成與寬和褪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