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黃州府衙,後堂的偏院。
張縉彥端坐在客房的圈椅上,手裡捧著一盞上好的黃山毛峰,輕輕撇去浮沫,低頭呷了一口。
茶香氤氳,撫平了他連日來奔波山林的疲憊。
自打那日向唐王獻上黃冊,他便被安置在這處幽靜的院落里。
府衙的差役對他客客氣氣,每日飯食雖不奢華,卻也精細。
這讓張縉彥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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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官場摸爬滾打大半生,他自認為很懂帝王心術。
大明如今偏安江南,正是用人之際。
自己手裡捏著蘄黃四十八寨的數萬丁口和兵馬,這可是一股能左右湖廣戰局的龐大力量。
當今天子雖然刻薄寡恩,但在江山社稷面前,孰輕孰重,皇帝分得清。
「降賊的污點算什麼?只要這四十八寨能平平安安地交到朝廷手裡,這便是滔天的復土之功。」
張縉彥放下茶盞,望著窗外初升的日頭,輕撫鬍鬚。
「不僅能將功折罪,這兵部尚書的位子,或是湖廣總督的位置,老夫未必不能再爭一爭。」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腹中打腹稿,想著日後到了九江行在,該如何在這位歷經劫難的陛下面前大哭一場。
將自己「忍辱負重、伺隙南奔」的忠臣戲碼,唱得更加淒婉動人。
「張大人,王爺有請。」
院外,一名頂盔貫甲的親衛冷冷地丟下一句話,連門都沒進,轉身便走。
張縉彥心頭一喜,算算時日,九江行在的聖意也該到了。
他連忙起身,整理了一番身上的青色儒衫,撫平褶皺,邁著從容的步子向府衙大堂走去。
大堂內,氣氛卻與他預想的截然不同。
沒有賜座的錦杌,沒有和顏悅色的寒暄。
唐王朱聿鍵端坐在高高的主位上,面沉似水。
大堂兩側,宗衛營的甲士手按刀柄,透著令人窒息的肅殺。
張縉彥心中「咯噔」一下,那股從容自信立時褪去了一半。他不敢怠慢,快步上前,雙膝跪地,行大禮參拜。
「罪臣張縉彥,叩見唐王殿下。」
朱聿鍵沒有叫他起身。
這位性格剛烈的藩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堂下的昔日大明兵樞,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濃濃的厭惡與鄙夷。
「張縉彥,本王已將你的奏報與那本黃冊,八百里加急送呈了九江行在。」
「陛下的聖意,今早已經到了。」
張縉彥身子一伏,後背隱隱滲出冷汗,高呼道:「罪臣恭聆聖訓!」
「陛下讓本王代傳一句話。」朱聿鍵站起身,雙手撐著案幾,身子微微前傾:
「北京之事,陛下不欲再見爾面!」
不欲再見!
皇帝根本沒有被他那套「忍死待時、孤忠報國」的連篇鬼話矇騙。
「殿下!殿下明鑑啊!」張縉彥慌了,徹底慌了。
他猛地抬起頭,聲淚俱下地嘶喊起來:
「臣在京城,實乃身不由己!賊刃加頸,臣若不假意逢迎,如何能保全有用之軀,如何能有今日這黃州四十八寨的反正啊!
臣的心,日月可鑑啊殿下!」
「住口!」
朱聿鍵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驚堂木,發出一聲巨響。
「死節事大,餓死事小!城破之日,多少公卿皆能從容就義,你堂堂兵部尚書,掌管天下兵權,竟敢覥著臉說『假意逢迎』?」朱聿鍵快步走下台階,直逼張縉彥面前,指著他的鼻子怒斥:
「你那是假意逢迎嗎?你那是貪生怕死!流賊勢大,你降了流賊;
若非建虜入關後濫殺剃髮,只怕建虜大軍一到,你張大人又要去找你那些降清的舊友,去尋新的主人了吧!」
陛下給他的密疏里,明確指出,此人必有反骨!
張縉彥渾身劇烈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唐王的話露骨直白,把他那點見風使舵的陰暗心思扒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將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
他知道,全完了,什麼兵部尚書,什麼湖廣總督,都成了泡影。
如今能保住項上人頭,已是奢望。
看著癱軟如泥的張縉彥,朱聿鍵眼中的殺意漸漸收斂,大明當務之急還是穩定為上。
大明朝廷眼下需要黃州穩定,這四十八寨若是強攻,不知要填進去多少人命和糧草。
張縉彥這個人雖然骨頭軟、私心重,但他在地方士紳中確有幾分威望,能把這盤散沙捏合起來,就說明他還有利用的價值。
雷霆之後,該施雨露了。
「不過……」朱聿鍵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冷硬。「陛下還有半句話。」
張縉彥原本已經心如死灰,黯淡的眼神中猛地爆出一團求生的火光,他豎起耳朵,屏住呼吸等著下文。
「陛下言:然爾能聚山寨拒虜,不剃髮、不事清,尚有一分人心。」
朱聿鍵看著張縉彥。
「今准爾戴罪招撫,待事定之後,再論功罪!」
張縉彥緊繃的身軀漸漸放鬆,活下來了。皇帝沒有殺他。皇帝承認了他抗清的舉動。
但他心裡更清楚,皇帝全程沒有接他那套「孤忠報國」的話術,連半個字的「苦勞」都不予承認。
這道旨意,就是在把他往下狠踩。明白無誤地告訴他:
你張縉彥不是功臣,你沒有資格來跟朝廷談條件,你只是個戴罪之身的泥瓦匠,朝廷留著你,是因為你還能搬幾塊磚!
「罪臣……叩謝天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張縉彥聲音嘶啞,重重地磕頭。
「起來吧。」朱聿鍵轉回書案後坐下,目光沉沉地盯著他。
「既是戴罪招撫,總得有個名分。」
朱聿鍵從案頭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告身。
「奉九江行在旨意,授張縉彥按察司僉事銜,充黃州府招撫委官。」
按察司僉事,正五品。
從正二品的兵部尚書,跌落到正五品的地方佐貳官,雖然對於他這個戴罪之身來說已經是法外開恩了。
更要命的是那個「招撫委官」的差遣。
這不是主政一方的父母官,甚至連個正印官都算不上,這是一個隨時可以被裁撤的臨時差事。
「微臣……領旨。」
張縉彥不敢有半分怨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張大人,你的差事,本王給你交代清楚。」
朱聿鍵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條理分明地開始部署。
「從明日起,你專門負責對接四十八寨的寨主。整編寨兵、清查山區戶口、協調山中與府城的糧秣往來,安撫地方士紳。
這黃州山區的民政、錢糧,由你居中轉圜。」
張縉彥聽著,越聽心越涼。
民政、戶口、糧秣、安撫。這些活兒全都是得罪人、費力氣的苦差事。更關鍵的是,裡面沒有半個字提到「統兵」。
「殿下……」張縉彥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問道。
「那四十八寨的兵馬,由何人統轄?微臣若無兵權在手,只怕那些寨主桀驁,不肯聽從調遣啊。」
「此事,就不勞張大人費心了。」朱聿鍵拿起案頭那本張縉彥親自獻上的黃冊,揚了揚。
「大人獻上的黃冊,十分詳盡。朝廷已經有了定奪。」
朱聿鍵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黃州四十八寨,本就是大明子民。如今王師已至,自然要重歸大明經制!」
「對四十八寨各寨寨主,分別授職!大寨寨主,授巡檢、以把總銜管團練事;小寨寨主,授鄉約、里長!
所有寨兵,就地轉為大明地方團練與鄉勇!」
「這些受封的寨主,直接受黃州府及各縣衙門節制!錢糧、兵甲悉數造冊報備,由州縣統一稽查調度,一應糧餉准其就地籌補,報府核銷。」
張縉彥如遭雷擊,當今天子這一手,簡直是釜底抽薪。
四十八寨為什麼聽他張縉彥的?是因為在抗清的亂局中,大家需要一個有名望的盟主來居中聯絡。
如今大明朝廷回來了,皇帝直接把官帽子和合法身份越過他,一頂頂戴在了那些寨主的頭上。
巡檢、把總、鄉約。這些雖然不是什麼大官,但那是實打實的大明朝廷經制之官!
那些土生土長的寨主有了這些官皮,還會奉他這個「招撫委官」為盟主?
皇帝不僅剝奪了他的兵權,甚至從根子上瓦解了他對四十八寨的控制力。他獻上的黃冊,成了朝廷精準招安、分化山寨的名錄。
這四十八寨,頃刻間就被朝廷拆解成了一個個直屬於州縣的地方武裝,再也無法抱團形成氣候。
而他張縉彥,徹底成了一個光杆司令,一個用來安撫士紳的牌坊,一個干髒活累活的工具。
「微臣……遵旨!定當竭盡心力,輔佐州縣,撫定黃州!」張縉彥深深地趴在地上,聲音中再也聽不到半點算計。
他終於明白,那個僥倖不死,南遷的皇帝已經徹底變了。
如今坐在九江行在的那位天子,手段之老辣,心思之深沉,絕非他這種投機鑽營之輩所能抗衡。
朱聿鍵看著趴在地上的張縉彥,滿意地點了點頭。
黃州府不費一兵一卒,不用耗費巨額錢糧,便能將這股龐大的地方勢力收入囊中,確實令唐王也感覺到舒心不少。
「去吧,張大人。」朱聿鍵重新坐定,端起茶盞。
「黃州百廢待興,大人的差事不輕,好自為之,勿負陛下的寬宥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