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朝廷本就派系林立,只要誘得一兩鎮將領背離南京,其江防必不攻自破。」
「再就是暗通湖廣、江西等地的地方團練首領與鄉紳望族。
允諾他們世襲地方武職,執掌本土防務。
只要大清兵馬一到,他們獻城接應,朝廷概不追究過往,一體敘功。」
「招撫湘贛、鄂西一帶的土司。
悉准他們世襲舊封,免除他們的遠調徵發,許其在領地內自治。以此安撫其心,令其從側翼牽制南明兵力。」
洪承疇一口氣說完。
「南朝如今看似眾志成城,實則文武相輕,皇帝與將領之間猜忌重重。
只要咱們把這些好處拋出去,挑動地方武將與崇禎嫡系、鄭氏水師集團爭權奪利。
不出一年,南明內部必生大亂,再無力組織抗爭!」
多爾袞聽完,臉上的陰霾散去了幾分。
用這些不需要本錢的空頭支票,去換取敵人的內訌,這筆買賣很划算。
「洪先生不愧是國之棟樑。」多爾袞給了一句極高的褒獎。
「此事著爾專辦,兵部、吏部、戶部協同襄贊。
招撫事宜許以便宜行事,糧餉器械據實支給,歸順文武准其先授後奏。
務須離間其君臣,瓦解其兵心,使東南逆黨自生內潰。
果有奇功,朝廷不吝封侯之賞。」
「臣萬死不辭!」洪承疇重重叩頭。
軍務與政務大抵都已理順,殿內的氣氛漸漸鬆弛。
然而就在這時,正白旗的戶部尚書英俄爾岱跨出班列。
「攝政王……」英俄爾岱聲音發乾。
「防務、招撫之策皆是上上之選。只是……臣這裡有一樁天大的難處,若不解決,大清寸步難行。」
多爾袞皺眉:「說。」
「糧食。」英俄爾岱吐出這兩個字。
「大清自入關以來,一直是以戰養戰,困糧於敵。
可如今戰事停滯,大軍轉入相持。
西、中、東三路數十萬大軍屯駐防線,每日人吃馬嚼,耗費是個天文數字。」
「咱們本來指望打下江南,借著運河把江南的漕糧運到北方補給朝廷。
可如今山東受挫,江南短時間內是拿不下來了。」
英俄爾岱硬著頭皮繼續。
「咱們現在占著的直隸、山西、河南,本就被流賊和連年戰火禍害得殘破不堪。
若是為了供養前線,強行在北方各省加派強征,只怕剛穩住的百姓又要逃亡、土地又要拋荒。
到時候,不用南朝打過來,咱們自己就得激起民變!」
這番話撕開了清廷外強中乾的傷疤。
多爾袞靠在椅背上,閉目不語。
那隻裹著白布的右手攥住交椅扶手。
殿內沉寂半晌,多爾袞睜開眼。
「沒有糧,就墾荒籌糧;沒有餉,就裁冗節用。」
「傳諭:沿邊駐防綠營,即日起全面推行軍屯,除值守戰兵外,盡數就地開荒屯種;
各旗份地莊屯,亦須督率莊丁加緊耕作,秋糧悉數補濟軍餉,敢有荒怠者,管屯官一律革職查辦。」
「朝廷各部,即日起裁撤冗員、停辦不急之務,文武百官暫減半俸,待漕運疏通、糧餉充裕再行補放。
宮中用度裁去半數,各王府本年恩賞一概停發,宗室親貴,俱當以身表率。」
他目光掃過階下眾臣,語氣沉了幾分:
「當此國用艱窘之際,若有陽奉陰違、私吞糧餉、暗中鼓譟者,無論官民宗室,一概交刑部議處,籍沒家產充餉。」
群臣心中一凜,齊聲應諾:「臣遵旨。」
多爾袞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叩在長江沿線:
「南朝能扼守九江、控遏武昌,所恃者不過水師。
我大清以弓馬定天下,水戰確是短板,但這個虧,不能一直吃下去。」
他轉頭看向兵部尚書韓岱:
「傳諭沿江沿河各駐防將官,於淮安、臨清、徐州三地就近設廠,徵調工匠修造戰船;
再著人招納沿江漁民、水寇,收編為水師營,日夜操演。
不必求速勝,但求穩步經營,先能護漕運、策應渡江,再徐圖擴充。
一兩年見雛形,三五年成規模,糧餉工匠兵部全力籌措,不必拘泥常例。」
「今日斂兵固本,非是怯戰,實為來日一鼓而定。
外則嚴兵守境,示以威壓;內則屯田積餉、整練舟師,先固我根本。
南朝君臣離心、各鎮跋扈,日久必自生內潰。
待倉廩充實、水師初具規模,便是大軍南征、廓清東南之日。」
話音落定,殿內諸王大臣齊齊躬身:
「攝政王明見萬里,臣等謹遵諭令。」
武英殿的廷議散了,群臣退去。
多爾袞坐在空蕩蕩的大殿內,久久未動。
右手那草草裹著的白布已經被鮮血浸透。暗紅色的血跡在白布上暈染開。
多爾袞出聲:「蘇克薩哈。」
「奴才在。」
「去內廷傳話。派人稟明太后,前朝有些事務,臣多爾袞求見太后。」
大清入關,紫禁城的規矩跟著立了起來。即便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要見那對孤兒寡母,也不能如當年在盛京那般直入內廷。
得先派人向內監傳話,由內監層層稟告,太后應允後方能入宮。
半個時辰後,多爾袞踏入慈寧宮東側的一處便殿。
殿內擺了幾盆盛開的茉莉,散發著幽香。
聖母皇太后布木布泰端坐在紫檀椅上,只穿了件素淨的寶藍色滿式旗裝,頭上不見沉重的珠翠,斜插著一支點翠玉簪。
見多爾袞跨入門檻,她抬了抬手。
殿內的宮女太監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將殿門合攏。
沉重的殿門閉合,將外頭的烈日與喧囂徹底隔絕。
多爾袞按著腰間的佩刀,走到太后面前,僅是微欠了欠身。
「臣,參見太后。」
布木布泰視線下移,停在他垂在身側、裹滿血污的右手上。
「攝政王免禮。」這聲音很輕,帶著經歷風浪後的沉穩。
多爾袞大馬金刀地在錦凳上落座。
布木布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銅盆前,親手絞了把濕帕子,又從多寶閣上取下白瓷藥瓶。
她走到多爾袞身前,沒出聲,伸手搭上了他那隻受傷的右手。
微涼的指尖觸及多爾袞滾燙的手腕,他本能地繃緊肌肉,硬生生停住。
「前朝的事,哀家聽說了。」
布木布泰低著頭,細長的手指靈巧地解開那塊草草纏繞的血布。
「九江大敗,濟寧受挫,那些宗室親貴們,沒少在武英殿裡給攝政王難堪吧?」
多爾袞冷哼一聲,任由她將血布揭下。
「太后耳目倒是靈通。」
多爾袞注視著眼前這張端莊的臉龐。
「濟爾哈朗那老狐狸,一上來就要廷議、要議罪、要分權。
恨不得立刻把臣從這攝政王的位子上拽下來!」
布木布泰用濕帕子一點點擦去他傷口周圍的血污,動作輕柔穩當。
「大清入關,靠的是八旗子弟的血勇。如今仗打敗了,折了人馬,他們心裡自然有氣。」
她將白瓷瓶里的金瘡藥灑在傷口上。
「攝政王是國之柱石,這氣,你不受著,誰來受?」
多爾袞反手一探,一把攥住了布木布泰的手腕。
布木布泰沒掙扎,只是抬起頭,對上了他的視線。
「太后!」多爾袞壓低嗓音,呼吸粗重。
「濟爾哈朗今日欺我太甚!
太后心裡清楚,當年議儲他首鼠兩端,如今坐享其成占著輔政的位置,反倒事事來拆我的台。
明著是輔佐皇上,實則是拉著老臣們跟我分庭抗禮。再這麼下去,朝堂非裂成兩派不可!
到時候外有南明流寇,內有宗室扯皮,這剛打下來的天下,還坐不坐得住?」
兩人離得極近,呼吸交錯。曖昧與危險在方寸之間來回拉扯。
「攝政王。」布木布泰開口道:「你弄疼哀家了。」
多爾袞看著她,兩人僵持了片刻,他終究還是一寸寸鬆開了手。
他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走了兩步,轉身。
「太后難道忘了,崇德八年,盛京崇政殿裡的那場生死局嗎!」
多爾袞的聲音里透著壓抑多年的不甘。
布木布泰垂下眼帘,慢條斯理地收起藥瓶。
她怎麼可能忘。
先帝皇太極猝死於盛京,沒留下隻言片語的遺詔,也未指定儲君。
整個大清的八旗宗室,當即陷入奪位僵局。
那時的多爾袞,手握正白、鑲白兩旗,軍功卓著,是整個軍功貴族集團的核心。
阿濟格、多鐸二人一力主戰,兩白旗兵馬在盛京城外列陣待發,殿內眾人都清楚,只要多爾袞一點頭,兩白旗就敢硬闖崇政殿。
對面的豪格是先帝長子,得到正黃、鑲黃兩黃旗的死力支持。
兩黃旗本就是天子親軍,執掌宮廷宿衛,當日更是由索尼、鰲拜率眾臣佩劍上殿,護軍張弓挾矢圍了殿宇,
「不立先帝之子,寧死從帝於地下」。
雙方劍拔弩張,盛京城內兵馬往來不斷,兩黃、兩白四旗將士個個紅了眼。
唯有代善的兩紅旗、濟爾哈朗的鑲藍旗按兵不動,兩位旗主端坐殿中,一言不發,只等著局勢落定,再把砝碼壓向贏的那一邊。
「當年若不是臣退了那一步,這天下,輪得到你們母子坐嗎?」多爾袞往前逼近半步。
布木布泰迎著他的視線開口:
「哀家知道。當年若是真打起來,兩白旗未必輸給兩黃旗。
攝政王放棄了那把龍椅,換來了攝政權力,保全了咱們大清的基業。」
那一年的妥協,是一場精妙且驚險的政治交易。
多爾袞避開了強行篡位帶來的分裂風險;兩黃旗保住了「先帝血脈繼位」的底線。
布木布泰母子是這場交易里最關鍵的一環。
福臨是皇子,符合兩黃旗的要求;布木布泰出身科爾沁蒙古,母族勢力可控;最重要的是,福臨當時只有六歲。
一個六歲的稚子才方便多爾袞掌控朝局。這是多爾袞唯一能接受的妥協人選。
「既然知道,太后就該明白!」
多爾袞走回面前,雙手撐著紫檀木桌案,居高臨下地壓近距離。
「臣當年能把你們母子扶上那個位子,是因為臣念著大清的基業,念著……」
聲音頓住,他的視線在布木布泰那張端莊美艷的臉上游移。
布木布泰偏過頭,避開了這份極具侵略性的審視。
「攝政王勞苦功高,哀家與皇上心裡都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