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興國州衙。
李茂將九江行在里那位大明皇帝的話,連同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威壓,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崇禎皇帝說:總兵的位子不是靠嘴皮子討來的,得拿建虜的首級換。
先授將軍署理興國副總兵。
若敢陽奉陰違,大明水師的火炮,隨時能把興國州夷為平地……」
砰!
一隻粗陶茶碗被狠狠摜碎在李茂跟前。
「他娘的欺人太甚!」
王體中從太師椅上竄起,一腳踹翻面前的條案。
他額頭青筋暴跳,在大堂里來回踱步,破口大罵出聲。
「朱由檢這是拿老子當槍使!當夜壺用!要老子去擋滿洲八旗的潰兵,他的兵穩穩紮在富池口看風景!」
「老子手裡五萬人馬,他隨口給個署理副總兵?是個副的!
他也拿得出手!真當老子是要飯的叫花子了!」
堂內幾名將官沒接話茬,心思各異。
罵歸罵,王體中粗重的喘息聲里,透著掩不住的心虛。
在場的人心裡都雪亮,明廷這步棋下得精準。
朱由檢直接派水師卡在富池口,封了水路,他們不接受這個條件就只能往山里鑽。
自己手裡這五萬剛吃上幾天飽飯的殘兵,拿什麼去跟大明如今的精銳硬碰硬?
就在此時,一名親兵跌跌撞撞奔入大堂,單膝重重砸地。
「報將軍!東北面急報!富池口江面上來了數十艘南朝的大海船,已經在富池口布防!」
(鄭成功的船隊本來就在往西走,所以抵達更快。)
親兵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西邊官道上也來了人,是建虜的輕騎使者。他們說英親王的大軍距此不足五十里,命咱們即刻大開城門,備辦糧草,迎大清兵馬入城休整!」
前有大明水師,後有阿濟格幾萬急於逃命、急需補給的八旗敗軍。
興國州這座土城,成了兩塊鐵板中間的核桃,稍有不慎就會被碾得粉碎。
「都成了鋸了嘴的葫蘆了?說話!」
王體中停下腳步,掃視堂下眾將。
柯參將跨前一步,臉色發青。
「明廷這是明擺著的借刀殺人!
阿濟格雖然敗了,那也是滿洲八旗,逼急了的狗還要咬人。
咱們這點家當去擋八旗的去路,不夠人家塞牙縫!」
他壓低嗓門,湊近幾分:
「依本將看,這聖旨咱們接著,但城門必須關嚴實!
對外就說咱們兵疲糧盡、城防空虛,無力出戰,建虜急著逃命,哪有空理咱們!
暗地裡,咱們再派幾個機靈的弟兄去跟建虜通個氣,就說咱們是被南朝水師逼的,絕不敢擋大清的去路。左右逢源,方保周全。」
「放屁!」
王得仁從武將列中大步跨出,斜睨了柯參將一眼。
「兩頭下注?兩頭第一個滅的就得是咱們!」
王得仁轉向王體中,抱拳正色。
「將軍,咱們若是縮在城裡裝死,正好給朝廷落下了抗旨不遵的口實。
建虜前腳剛走,明廷第一個就得對付咱們!到時候,咱們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那你待如何?去跟真韃子拼命?」柯參將冷哼。
「兵得出,但絕不能全出,更不能真拼命。」王得仁面色凝重。
「末將願領一萬精銳,去富水東岸、驛道兩側紮營,擺出截擊的陣勢。
咱們不碰滿洲兵的主力,專打那些掉隊的傷兵、落單的綠營散兵,還有拖在隊伍最後面的輜重民夫!」
王得仁手指在半空點了點,胸有成竹。
「這幫人打了敗仗,早沒了魂。
如此一來,咱們既能向朝廷交差,也能撿些首級戰功換糧餉,總好過坐以待斃,兩頭受氣!」
王體中怒氣漸消,面露思量之色。
他偏頭看向一直低頭不語的陳游擊。
陳游擊身子微縮,趕緊抱拳拱手。
「末將腦子笨,想不出這些彎彎繞。將軍指向哪,末將的刀就砍向哪,全憑將軍定奪!」
王體中冷哼一聲,沒理會陳游擊。
他走回主位,扶起那張被踹翻的條案,大馬金刀坐下。
流寇求生的本能徹底占據了上風,尊嚴和面子,在活命和權力面前一文不值。
王得仁說得在理,這時候,既然要歸明,多少都得拿出點態度。
王體中雙手重重拍在膝蓋上,果決下令。
「傳我的將令!立刻將城頭大順的旗幟全撤了,換回大明的龍旗!
對外通告全軍,興國州歸順朝廷,奉旨截擊建虜!」
他指著地上的李茂:
「去把城裡識字的書辦找來,連夜給我寫一份謝恩的摺子。
就說臣王體中,叩謝天恩,誓死效忠大明。派快馬,立刻送去九江行在!」
名分,必須先拿到手。
有了這層虎皮,對內能名正言順地壓服白旺留下的老營驕兵,對外能打著大明官軍的旗號去鄉里征糧括戶。
只要這「署理副總兵」的帽子戴穩了,這五萬人馬才真正算改姓了王。
「王得仁!」
「末將在!」
王體中盯著他:
「就按你說的辦。你親自點一萬兵馬,即刻出城,前往富水沿岸布防。」
他聲音壓低,透著一股子陰狠:
「記住,這是一場戲!演給朝廷看、演給建虜看的戲!只打弱敵,只捏軟柿子!
遇上成建制的八旗,立刻撤退,絕不許硬拼!」
「末將明白,造聲勢!」王得仁朗聲應和。
「打下來的首級、繳獲的輜重……」
王體中咬牙切齒。
「派人敲鑼打鼓地送到富池口明軍大營報捷!戰報上給我往大了寫!
就說血戰數場、斬獲無算、大破虜尾!把咱們這趟出兵的收益,給老子拉到最大!」
「將軍英明!」眾將齊聲應諾。
王體中揮手示意眾將退下準備。
待到眾人快走到堂口,王體中突然出聲:「李茂,張千,你們兩個留下。」
大堂內很快只剩三人。
王體中看向門外陰沉的天空。
流寇出身的將領,從來不信同袍之誼,今天能一起喝酒,明天就能背後捅刀。
他能殺白旺,安知王得仁不會為了更大的官帽子,拿著他王體中的腦袋去向明廷邀功?
「李茂,你帶上一百親兵,以監軍的名義,跟著王得仁一起出城。」
王體中聲音壓得極低,透著寒意。
「名義上是協理軍務,實則是給我盯死他!他若是按計行事便罷,若是敢跟南朝水師暗中勾連,或者有吞併兵馬自立的苗頭……」
王體中在脖子前比劃了一下。
「小的明白!」李茂抱拳領命。
「還有,派最精銳的斥候,日夜盯著富池口方向。
大明的水師若是安分守己也就罷了,只要他們的船有溯流而上、深入富水的跡象,立刻讓王得仁收縮兵力,全軍退回城裡,封死城門!」
只要兵權在手,這亂世里,總有他王體中的立足之地。
(依舊三更不斷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