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後堂,日頭透過糊著新紙的窗欞,照在案頭攤開的湖廣輿圖上。
這是一張新圖,白旺原來用的那張,昨夜已被王體中親手扔進了火盆。
王體中指節有節奏地叩擊著圖上富水入江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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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
帳外應聲走入一人。
四十上下,一道舊疤橫穿半張臉。
李茂,王體中在承天起家時帶出來的老底子,話少,手黑,辦事機靈。
王體中將一封信箋推到案邊。
「帶三個人,去黃顙口。見著建虜的游騎,把這個遞上去。」
李茂掃了一眼信封。
「將軍,寫的啥?」
「寫的是,興國州願率五萬之眾歸降大清,請王爺示下。」
王體中語氣平常,全無賣地求榮的心虛。
「咱們守不住這座破城。往南進通山,只能啃樹皮。
往西去荊州要繞路九百里,半道上全得餓死。
眼下建虜正打九江,顧不上咱們,這時候遞過去,能賣個好價。」
李茂將信揣入懷中,抱拳一拱,轉身出帳。
送走人,王體中在堂上坐了許久。
士卒抬著谷袋進出州倉,吵吵嚷嚷,笑聲遠比前幾日大。他放開了各營就地征糧,如今滿城再沒人提一句白旺。
三日後,傍晚。
李茂回來了。去時四個人,只回來兩個,李茂進堂時滿腳爛泥,靴子磨破了口。
「將軍!成了!」
「慢慢說。」
「在黃顙口西二十里遇上的,一隊滿洲游騎,四十來人。」李茂大口喘氣。
「小的把信遞上去,他們不識漢字,拿去給一個漢軍章京看。那章京大笑,連夜帶小的往東走了七八里,見到了一位漢軍旗的固山額真。」
「怎麼答覆的?」
「答得很痛快。」李茂咽了口唾沫。
「說英親王早有話,湖廣新附之眾,只要肯歸順,原官原職一概不動。
將軍若獻興國州,英親王答應授湖廣總兵。
他們還給了小的兩匹馬,叫小的趕緊回來復命,說大軍正往這邊趕。」
湖廣總兵。
王體中麵皮抽動。這四個字,比他盤算的還要高。他在大順是威武將軍,最多也就管一萬人。
這一步跨出去,就是一地的實權總兵。
可李茂沒有退下。
他站在原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將軍,小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小的覺得不對勁。」李茂壓低聲音。
「清軍是在往回撤。」
王體中猛地抬頭。
「小的一路上看得真切。」李茂伸手比劃。
「營地的傷兵不少,好多漢軍兩眼發直。
還有,那些滿洲游騎的馬,鞍子上沒掛糧袋,掛的全是包袱。」
「包袱?」
「低呤哐啷,應該是搶的財物。」 李茂道。
「打勝仗正要往前沖的兵,鞍上優先掛糧袋水囊,包袱多交給後面馱馬,不敢把馬鞍掛滿累贅物件。
若是打了敗仗往回退,便顧不上這些,搶到什麼都捆在馬上,一心只想把東西帶回去。
小的也算老卒了,這點門道看得出來。」
堂內一時無聲。
「小的留了兩個弟兄,叫他往東再探探。看能不能探到點九江的消息回來。」
王體中站起身,走過去重重拍了兩下李茂的肩膀。
「還是你老李機靈。」
他咬著牙,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他奶奶的,很不對勁。」
兩日後,五月十二,午後。
留在外頭的兩個弟兄回來了,還帶回來兩個從東邊逃過來的綠營散兵,一併五花大綁押進了州衙。
「將軍……九江那邊,打完了。」
「誰贏了?」
「明軍。」
堂上幾名都尉齊刷刷轉過頭。
「建虜大敗!」那兵卒喘著粗氣,語速極快。
「九江城下,建虜幾萬綠營最先潰散,阿濟格炸了龍開河的橋,正帶著殘兵往西邊逃!」
王體中一動不動地聽完,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聲戛然而止。
「胡扯!」他一巴掌拍在案上。
「左良玉那老東西,遇著咱們望風而逃,他哪來這麼硬的骨頭,能把阿濟格打殘?」
「不是左良玉。」被抓的綠營連連喊道:
「是明朝的崇禎皇帝御駕親征,親自在九江城頭督戰!」
王得仁手裡的茶碗砸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崇禎?」王體中大步跨到階下,俯視那兵卒。
「他不是丟了北京逃到南邊去了?亡國之君跑到九江去打阿濟格?」
「小的問了江面漁戶,還抓了這兩個潰兵對質。」回來的親衛一指旁邊捆著的人。
「說的全一樣。清軍現在正往咱們這邊撤,阿濟格是真的敗了!」
王體中轉身,揪過那兩個綠營散兵,足足盤問了一刻鐘。問完,他揮手叫人帶下去,自己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清軍往這邊撤,這一條,多處消息全對上了。
他閉上眼。
原本盤算得極好:清軍東顧無暇,他獻一座城,換一個清朝廷的官。
如今明朝廷硬起來了,居然打贏了,清軍成了敗兵。
而興國州,恰好卡在阿濟格西逃的必經之路上。
「去,把王得仁、柯參將、陳游擊,林都尉.....全叫來。」王體中睜眼說道。
(人員混雜,所以大明官職,大順官職都有)
「天黑之後,後堂議事。」
入夜。
後堂僅點了兩盞油燈,門外守著四個心腹。九個人圍著那張湖廣輿圖坐了一圈。
王體中將這幾日的消息和盤托出,包括清軍許諾的湖廣總兵,也包括九江大捷。
說完,他把手重重拍在地圖上。
「諸位,話都攤開了,眼下就一件事:投誰。」
王得仁第一個抬頭。
「聯繫明廷。」
他語氣乾脆。
「清軍是敗兵,阿濟格自己都在逃命。這時候投過去,咱們不是新附之眾,是替他擋刀的炮灰。」
王得仁往前挪了半寸。
「而且咱們手裡有一件籌碼,咱們已經跟建虜接過頭了。」
「這算哪門子籌碼?」有人嗤笑。
「這就是本錢。」王得仁環視眾人。
「咱們可以對明廷說,前番遣人往清營,是假降誘敵,為的是探清阿濟格虛實,以待王師。
如此一來,咱們就不是歸順,是立功。功勞大,價錢才抬得上去。」
堂內幾人暗自點頭。
柯參將放下茶碗,冷聲潑冷水:
「王都尉算盤打得精,可你摸透了明朝的脾性麼?」
他是投誠來的舊武官,祖上三代吃過明朝糧餉,反倒最信不過大明。
「明廷對咱們這種降將,歷來是四個字:且用且防。」柯參將一字一頓。
「局勢吃緊,給你官當,讓你賣命;局勢一穩,立馬裁兵、分化、調防,把隊伍拆得七零八落。
再派個文官下來監軍奪權,末了找個由頭削職問罪。這種事,這十幾年在湖廣、在河南,還少麼?」
「朝堂上那幫文官,張口閉口『闖逆餘部』。往後軍餉、糧草、器械,處處卡脖子。
打仗頂在最前頭,封賞排在最末尾,咱們這五萬人,在他們眼裡就是四個字!填壕的土。」
陳游擊一直低著頭。
他是老營那一系活下來的,手底下的兩千多人全是當年跟著白旺吃過觀音土的老底子。
他終於開口。
「還有一樁事。」
「說。」
「咱們已經跟清軍接洽過了。」陳游擊抬眼。
「人家許了總兵,給了銀子,大軍正往這邊壓。這時候毀約,建虜第一個拿咱們開刀。
咱們這班人,說句難聽的,殘兵敗將。」
他停頓片刻。
「守得住麼?」
無人應答。
過了一陣,另一名都尉悶聲開口:
「這是喪氣話,但我得說。咱們的人現在真沒鬥志。
老營的心還掛在死去的陛下身上,新兵腦子裡只惦記有沒有口糧。真要逼他們上城頭拼命,拉不動。」
油燈火苗猛地一躥。
王體中將手指從輿圖上抬起,又重重按下。
圖上興國州那個指甲蓋大小的圈。
南面和西面是通山全境,群山連綿。
東北方向是富水入江口,一條狹長的沿江平地,水運便利。
明軍的水師聽說是大勝。
投清,是把身家性命交給一支往西逃竄的敗軍。
投明,是把脖子主動伸給一群向來看不起他們的文官。
「都不能白投。」王體中終於出聲。
「得讓明朝先掏出誠意。」
他抽出一根手指,點在富池口上。
「王得仁的計策我看行。就說前番遣使赴清營,是假降誘敵,為表忠誠,咱們願出兵截擊西撤的阿濟格殘部。」
柯參將出言阻攔:
「那可是滿洲八旗。再怎麼殘也是八旗。咱們這五萬雜兵去硬碰,贏了也是慘勝,輸了當場連底褲都得輸光。」
「所以我說了,得要東西。」王體中冷哼。
「上書就這麼寫:興國州兵力多為新附,器械不齊,懇請朝廷先遣一支偏師開赴富池口外,作為聲援。」
他目光掃過眾人。
「明朝若真心收復湖廣,這兵非派不可。
派了,咱們就有靠山,他們的兵在江口盯著咱們,咱們的兵在城裡看著他們,兩邊都踏實。
若是一兵一卒不派,只拿聖旨逼咱們去擋刀!那就不必談了。」
「另外。」王體中壓低聲音。
「各營建制不拆,就地駐防興國州,朝廷發糧餉。官職,要總兵。」
王得仁疑慮:「他們肯給?」
「如今湖廣亂成一鍋粥,李過、高一功在西邊,建虜在北邊,明朝剛贏一仗,急需穩住地方。」
王體中敲擊著桌面。
「他們要快,咱們手裡握著五萬人,這就是要價的籌碼。打著假降誘敵、屢立奇功的旗號,這就是一樁買賣。」
堂內安靜下來。柯參將沒再反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體中仍覺得不夠保險,手指划過通山,停在幕阜山地界。
「通山進山的路,今夜派人去清。三處山口,各囤三千石糧。派本部人馬死守,外營一律不許插手。」
陳游擊抬頭盯住他。
王體中坦然迎上這道視線。
「醜話說在前頭。明廷若來勢洶洶,上來就要裁咱們大半人馬,又逼咱們去打硬仗送死;
或者援兵遲遲不到,阿濟格回師猛攻興國州。咱們二話不說,直接退進幕阜山。」
「進山,啃樹皮?」陳游擊問。
「啃樹皮,也比全軍當填壕的土強。」王體中站起身回道。
(三章八千不斷章)
(自認為這三章寫的精彩的,我喜歡切視角去寫這些人為什麼降(不管是降清,還是復明),不喜歡乾巴巴的寫明軍收到他們的降表,那樣感覺很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