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的火炮已經可以覆蓋部分日軍防區，幾個炮兵陣地前移到滄州外圍之後，每天定時向日軍陣地打上一兩輪。
這樣的炮擊不是為了殺傷，而是為了告訴對方：你們的防線已經沒有安全距離了。
1942年8月1日，岡村寧次在北平召開了他任內最後一次華北軍事會議。
會議室設在鐵獅子胡同的華北方面軍司令部里，窗戶上糊著防空用的黑紙，陽光透不進來，只能靠兩盞白熾燈照明。
參加會議的有參謀長、各師團長和戰車旅團長，總共十來個人，他們圍著一張長桌坐著。桌上鋪著華北態勢圖，圖上標註的紅色防線已經縮成了細細的一條弧線，被大片的藍色區域包裹著。
岡村寧次站在地圖前面，臉色蒼白。他今年五十八歲，頭髮已經花白，軍裝穿在身上依然筆挺，但眼窩下面的陰影遮不住連續數月失眠的痕跡。
「大本營已經批准了我華北方面軍的撤退計劃，我決定放棄保定和滄州，將全部兵力集中到北平、天津兩個城市和天津港周邊區域，死守港口，等待海上部隊的接應。」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第8師團師團長低著頭看著桌面，第13師團師團長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放棄保定和滄州，等於放棄了華北最後的戰略縱深。整個華北戰場，從1937年盧溝橋事變算起，日軍整整占領了五年，現在只剩下平津這兩個城市和一座港口。
參謀長用教鞭點著保定城的位置，說保定守軍將在8月3日夜間開始撤離，第8師團負責墊後，工兵部隊在城內設置遲滯裝置，不要求殺傷大量敵軍，目標是拖慢國軍的進城速度和清理時間，為撤往天津爭取至少三天的時間窗口。
散會後，岡村寧次把參謀長單獨留了下來。他站在窗前，透過防空黑紙的縫隙看著外面北平的街道。
街上行人稀少，幾個日本僑民拎著行李箱匆匆走過，朝著火車站的方向快步前進。
入夏以來，在華北的日本僑民已經開始陸續撤離，先是婦女和兒童，然後是商人和文職人員。火車站每天都有幾列滿載平民的列車開往天津港，車廂里塞滿了人和行李。
岡村寧次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作戰記錄、人員名冊、電訊存檔、情報檔案，能燒的都燒掉，不要留給蘇杭。這件事情你親自去辦。」
參謀長應了一聲，轉身走出去。岡村寧次一個人在窗前站了很久，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北平的夏天悶熱而乾燥，遠處的西山在熱浪里扭曲變形。
保定方向的情報是在8月3日夜間送到的。
蘇杭的指揮部那幾天燈火通明，參謀們輪流值班，通訊室的電台幾乎二十四小時開著。
當晚值夜的參謀在凌晨兩點左右收到了一份來自前線偵察營的緊急報告。報告的內容很簡短：保定城內的日軍正在大規模撤離，城北的公路上出現了大批車隊，車隊排成一條長龍向北移動。偵察營已經摸到城門外兩公里處，守軍基本撤空，城內傳來零星的爆炸聲，初步判斷是工兵在銷毀無法帶走的物資。
統訓參謀拿著報告快步走進蘇杭的辦公室。蘇杭還沒睡，正坐在桌前看地圖。
他接過報告看了一遍，在全戰地圖系統上調出了保定城區的放大圖。保定是河北的歷史名城，城牆保存完好，城內有直隸總督署和蓮池書院，街道格局從明清時期延續下來，主街寬不過十幾米，小巷子窄得連一輛黃包車都難以通過。
這樣的城市地形對於防禦一方極為有利，如果日軍據城死守，攻城的代價會很高。但現在日軍主動放棄了這座城市，倒是一件好事情。
蘇杭告訴魏勇，讓第87師立即出發，天亮前趕到保定城外。進城的時候讓工兵走在最前面，先處理日軍給自己留的小驚喜。
命令在凌晨兩點半傳到了第87師。第87師凌晨四點半到達保定城外。師長下令全師在城外就地集結待命，同時命令工兵營率先入城排查。
工兵營營長是個在工兵學校出來的專業軍官，他把全營分成六個小組，每個小組負責一個區域，從南城門開始向北推進，逐街逐巷排查。吳營長對幾個組長，讓他們注意門、窗、樓梯、水井、廢棄車輛和任何看起來不該放在那裡的東西。
日軍喜歡把爆炸裝置偽裝成日常物品，門板後面掛手榴彈，彈藥箱堆在廚房裡，這些細節一定要注意，眾人點頭，立刻開始分頭行動。
工兵營在凌晨五點進入了保定城。城內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幾隻野狗在街角翻著垃圾堆。日軍撤離得很匆忙，有些地方的軍用物資還沒來得及銷毀。
一個倉庫里堆著幾百條軍毯和一批罐頭食品，另一個倉庫里放著幾箱三八式步槍的子彈。但更多的不是物資，是陷阱。
最先發現爆炸裝置的是第三小組。他們在直隸總督署的大樓里排查時，一個工兵注意到樓梯下面的雜物間裡堆著幾個木箱，木箱的蓋子虛掩著，箱子上方拉了一根細鐵絲連在門把手上。|
排長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根鐵絲，順著鐵絲看到箱子裡面，箱子底部墊著一層稻草，稻草下面是一枚已經拆了保險的炮彈，引信上連著鐵絲的末端。只要有人推開雜物間的門，鐵絲就會拉動引信。
排長沒有直接接觸大門，而是從側面卸下門板，爬進雜物間後先把鐵絲剪斷，再小心翼翼地搬開木箱，把炮彈的引信拆下來。整個過程用了將近四十分鐘，拆完之後他的衣服後背已經濕透了。
同樣的爆炸裝置在保定城內被工兵們發現了四十多處。廢棄的軍械庫里有，政府大樓的樓梯下有，一些居民院子的院門上也被拉了絆線連著榴彈。吳營長帶著工兵們一處一處地排查，從凌晨五點一直干到天黑，又從第二天天亮干到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