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月華說完,已經淚流滿面了。
淚水打濕了林逸胸前的衣襟,浸出一大片深色。
這些話,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今天全部對林逸倒了出來,有種解脫的感覺。
林逸沒有說話。
他只是輕輕將姬月華的腦袋按在自己胸膛上,讓她靠著。
一下一下撫著她的後背。
心中唏噓萬分。
他猜過很多種寧無霜的身世。
卻沒想到寧無霜本質上竟然是姬月華的一部分。
姬月華死,則寧無霜必死。
寧無霜死,姬月華即便不死,也會永世承受靈魂撕裂苦痛。
怪不得兩人長得幾乎一樣,怪不得姬月華很少讓寧無霜獨自離宗遊歷。
因為兩人一魂雙體,休戚相關。
姬月華對寧無霜,不止是母女之情,更是靈魂深處的本能牽絆。
太炸裂了。
這種事情確實為當世所不容。
林逸其實也能感受到姬月華傾訴時的負罪感。
血魂秘術是禁忌,用自己的靈魂碎片造人更是驚世駭俗。
好在寧無霜很幸運,哪怕她只擁有一小片沾染寒毒的靈魂,但依舊由此養成了獨立人格。
而且,由於姬月華始終沒有奪舍新軀,所以寧無霜靈魂中的寒毒也未發作。
她的人生,除了沒有父親之外,並無特殊的痛苦。
這算是萬幸了。
林逸想到這兒,忽然明白了自己的純陽聖體是如何激活的了。
肯定是因為寧無霜。
寧無霜靈魂碎片中的寒毒,激活了他的純陽聖體。
不過兩人沒有神交,不知道靈魂中的寒毒有沒有清除乾淨。
有空還是要找霜兒檢查一下。
至於姬月華這事兒……
放到正道修士的價值觀里,屬於大惡之事。
要是被公之於眾,姬月華的名聲會徹底毀掉,遭萬人唾罵。
不過林逸並不想苛責她。
她這行為確實不對,存在許多倫理上的問題。
但是,林逸親身用丹神流華的感知功能,感受過姬月華體內的寒毒的厲害。
那玩意兒有多痛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毫不誇張的說,如果是他自己染上這種無解又痛苦的毒,就算讓他殺一萬個人換取解脫,他也會做。
姬月華只是分離了自己的靈魂,想奪舍一具新軀,已經算是克制了。
而且最終她連這一步都沒走。
為了不讓寧無霜受痛苦,她選擇繼續自己扛。
一扛就是幾千年。
林逸根本不想批判她,心裡只覺得心疼。
姬月華靠在林逸懷裡,哭了好一陣子。
哭夠了,情緒宣洩完了,反而開始感到不安。
她把最見不得人的秘密全盤托出了。
林逸會怎麼想?
會原諒她嗎?
會不會告訴霜兒?
如果霜兒知道自己不是正常出生的孩子,而是母親為了自保才造出來的「容器」。
她又會不會恨自己?
這些類似的念頭,曾在無數個夜裡折磨著姬月華。
但現在,折磨感到了最高峰。
讓她越想越怕,越怕越慌。
就在她心中無措,擔憂不已時。
林逸低沉而堅定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姬姐姐。」
姬月華抬起紅腫的眼眶,淚眼朦朧的看向他。
林逸伸手,拇指輕輕拂去她眼角殘餘的淚痕。
「人要學會向前看。」
「在那種絕境下,犯錯可以理解。」
「而且你最終懸崖勒馬,並未真正傷害霜兒或是其它無辜之人。」
「不要太在意。」
「其實,你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女人。」
「我很佩服你。」
姬月華望著林逸那雙真誠而溫暖的眼睛,新一輪的淚水又涌了出來。
林逸竟然沒有苛責她,一點都沒有。
她頓時感覺心中大受安慰。
「不過……」
林逸卻是繼續說道:
「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包括霜兒。」
「但她有知情權,也有原諒你或是恨你的權力。」
「我希望你不要瞞她一輩子。」
「至於什麼時候告訴她真相,怎麼告訴,由你來決定。」
「但不論如何,我都會陪著你們的。」
姬月華手指捏緊,許久,又放鬆下來。
她早就想跟寧無霜坦白了,但是一直沒有勇氣。
現在有林逸鼓勵,心中感覺好多了。
該讓霜兒知道真相了。
……
林逸從姬月華的房間出來,並沒有離開御獸閣。
腳步拐了個彎,朝寧無霜的住處走去。
姬月華的事情需要時間消化,但有些東西不能拖。
寧無霜和姬月華之間的關係,遠比他想像中麻煩。
靈魂剝離,血魂秘術,寒毒寄生。
這些信息交織在一起,讓林逸不得不重新審視很多事情。
他需要跟寧無霜聊聊。
當然,肯定不是幫姬月華攤牌,而是去探探底。
寧無霜說到底跟姬月華還是靈魂共用的狀態,即便生氣,應該也不至於不死不休的程度。
先摸摸情況。
寧無霜的院子在御獸閣東側,不算大,收拾得非常乾淨整潔。
林逸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嗷嗷的獸吼聲。
夾雜著寧無霜清亮的呼喝。
「左!再左!停!」
「不對,是你的左!」
林逸走到院門口往裡一瞧。
寧無霜正指揮著一頭渾身雪白的靈狐做繞樁訓練。
靈狐跑得飛快,四條腿倒騰成了殘影,很是靈敏。
可方向感堪憂,動不動就撞樁子。
砰砰砰。
樁子倒了三根。
寧無霜扶額,一臉無奈。
「你是不是故意的……」
「算了算了,再來。」
小靈狐蹲在地上,歪著腦袋看她,一臉無辜。
林逸看著這一幕,嘴角微揚。
寧無霜馴獸的樣子跟姬月華還真有幾分相像,都是那種耐心磨的風格。
不過姬月華更沉穩,寧無霜更活潑。
「霜兒。」
林逸開口喚了一聲。
寧無霜正準備把倒掉的樁子扶起來,聽到聲音猛地回頭。
一雙杏眼瞬間亮得跟燈泡似的。
「林逸!」
她丟下手裡的樁子,撒腿就朝林逸跑過來。
三步並兩步衝到林逸面前,整個人直接掛上來。
雙臂摟住他的脖子,腳尖離地,像只樹袋熊一樣掛著不撒手。
「你怎麼來了!好幾天沒見你了!」
寧無霜的聲音里全是驚喜,腦袋在他頸窩裡蹭來蹭去。
林逸伸手托住她的腰,免得她滑下去。
「想你了,過來看看。」
寧無霜臉頰騰地紅了一下,嘴角卻咧得更開。
「嘿嘿。」
她從林逸身上跳下來,拉著他的手就往院子裡走。
「快進來快進來,我正好練到一半,休息一下。」
兩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靈狐好奇地湊過來嗅了嗅林逸的褲腳,被寧無霜輕輕一巴掌拍回去。
「小笨蛋,去旁邊待著,好好熟悉一下左右,別打擾我跟哥哥說話。」
靈狐委屈巴巴地蹲到牆角,尾巴一甩一甩的。
寧無霜轉過頭,笑眯眯地看著林逸。
「哥哥,最近訓練得怎麼樣?母親教你的東西難不難?」
林逸點頭:「進步挺大的,姬長老教學水平確實厲害。」
「六個基礎指令全掌握了,現在在練組合指令。」
寧無霜眼裡閃過驕傲的神色。
「那當然!母親大人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御獸師!」
她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揚起,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她教出來的學生,沒有一個不厲害的。」
林逸笑著附和:「確實,我很敬佩姬長老。」
「不光是御獸方面,各方面都很讓人佩服。」
這話倒是真心的。
姬月華能在寒毒折磨幾千年的情況下,還把寧無霜養大成人,還在逍遙宗穩穩噹噹做著長老。
光是這份韌性,就值得敬佩。
寧無霜聽到林逸誇她媽,開心得不得了。
坐在石凳上晃著腿,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朵花。
「是吧是吧!」
「而且她不光是最好的御獸師,也是最好的母親!」
「小時候不管多忙,每天晚上都會給我講故事。」
「生病的時候也一直陪著我,從來不讓我一個人待著。」
寧無霜嘰嘰喳喳說著關於姬月華的事情,眼裡全是孺慕之情。
林逸靜靜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姬月華對寧無霜的感情是真的。
寧無霜對姬月華的感情也是真的。
即便兩人之間的血緣關係源于禁術,即便寧無霜的誕生本身就帶著利用。
可相依為命的母女情分,不是假的。
林逸等寧無霜說完一輪,才不經意地拋出一個問題。
「霜兒。」
「嗯?」
「我隨便問個假設的問題啊。」
林逸靠著石桌,小心翼翼問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
「姬長老身上的寒毒,需要你來承受才能消除。」
「你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