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考古學教授，正舉著高倍放大鏡趴在神像底座上瘋狂研究白玉的紋理結構。
「這玉質的晶體排列，這雕刻工藝的曲面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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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推了推眼鏡，站起身對著喇叭大吼。
「我在一次海底遺蹟考察中見過類似的工藝痕跡！」
「這位女神的名字應該是『塔蘭希雅』！她曾經在一座沉沒的島嶼上統治過一個漁民部落！」
旁邊一個穿衝鋒衣的中年男人一把奪過喇叭：
「你在放什麼狗屁？塔蘭希雅是你自己編的名字吧？這明明是『費奧倫』！」
「她在北方的冰原上帶領獵人追殺過一頭巨獸！」
「奧倫兩個字是你自己加的！」
「你的塔蘭希雅整個名字都是你腦補出來的，你好意思說我？」
教授和衝鋒衣男也打了起來。
廣場中段，幾個南線洲來的代表正抱著一塊刻滿符號的石板殘片，對著符號一個一個試讀。
「烏拉坎？」
「基查爾？」
「帕查……帕查什麼來著？」
「隨便編一個！帕查庫蒂！」
「你他媽編得也太隨便了吧？」
「你有更好的嗎？」
「……帕查莫尼？」
「這不是我們隔壁鄰居的名字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一起轉向神像，大喊：
「偉大的帕查莫尼！你在雨林里用藤蔓編了一艘大船渡過了洪水！」
「……」
整個廣場徹底變成了無下限的菜市場。
古今中外，各種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來的破碎音節、殘缺名字、半截符號。
甚至純粹是現編的字詞組合，全被這幫人搬出來輪番轟炸。
配套的「事跡」更是一個比一個離譜。
織布、架橋、劈山、撈太陽、醃鹹菜什麼都有。
和瞎編故事哄小孩差不了多少。
每個人都想做那個中大獎的幸運兒。
只要蒙對了，就能一步登天。
人們喊得嗓子冒煙，互相推搡。
甚至有人大打出手，鮮血染紅了神像底座的台階。
恆水國特有的汗臭味，混入了血的味道。
和一股淡淡的酒味。
酒味？
那股酒味是從頭頂飄下來的。
而在這些狂熱信徒拼死朝拜的正上方。
伐樓尼正處於絕對隱身狀態，像個沒骨頭的軟體動物一樣，蹲在白玉神像的頭頂正中央。
她手裡端著那隻從來不離身的破碗，嘴巴咬著碗沿，低頭瞅著腳底下那群跟沒頭蒼蠅一樣的凡人。
她的碗裡還剩著半碗酒。
偶爾有幾滴被風吹落，順著神像的白玉臉頰往下淌，被底下的信徒誤認為「女神落淚」，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老大走之前交代的任務非常清楚。
要她在這裡收攏信徒，當個門面。
可底下這幫蠢貨連個沾邊的名字都報不出來。
再這麼耗下去，她得在這石像上蹲到地老天荒。
伐樓尼歪著腦袋，腦子裡費力地琢磨著對策。
死魔王自己跑去瀟灑，留她在這裡當泥菩薩。
怎麼才能十分自然、極其偉光正地給這幫笨蛋透題？
直接跳出去大喊自己叫酒女神伐樓尼？
絕對不行，老大走之前特意交代要保持逼格，要有神明的排面。
搞個託夢？
不行，底下十萬人她得挨個做夢，累死她了。
弄幾朵雲彩在天上拼個名字出來？
倒是可以。
但這會不會太明顯了？
萬一她的那個什麼……代行者，是個糟老頭子，或者是個大壞蛋咋辦？
不行不行不行。
她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神酒。
灌得急了，有一小股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神像的頭頂上，又從神像的髮絲縫隙間滲出去。
底下最前排的一個信徒正好被淋了一滴在額頭上。
那人愣了一下，伸手一抹，放在鼻尖聞了聞。
「酒？」
他環顧四周，沒人在喝酒，也沒人在倒酒。
他又抬頭看了看神像的臉，天真地以為是雨水。
想問題太費腦細胞。
高空的暖風吹拂過來，帶著熱帶獨有的悶濕氣息。
伐樓尼砸吧砸吧嘴，白皙的臉頰上泛起兩團很不正常的紅暈。
酒意順著血管直衝腦門。
她的身子開始前後晃悠，打了個酒嗝。
從蹲姿慢慢歪成了側躺，順著神像頭頂的弧度出溜下去，堪堪卡在後腦勺和髮髻之間的凹槽里。
她隨手扯過一塊隱形的雲彩蓋在肚子上，兩條白得發光的腿交叉疊在一起，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
底下十萬人還在聲嘶力竭地背誦著各種離譜到家的神明事跡。
頭頂上，這位承載著全人類希望的救世主，四仰八叉地躺在神像腦袋上，嘴裡吧嗒著酒味，打起了響亮且極具節奏感的呼嚕。
呼嚕聲引發了輕微的聲波，順著神像的白玉材質往下傳導，引發了細微的共振。
底下一幫信徒感覺到神像在微微震動，激動得當場飆淚。
「顯靈了！女神聽到我們的呼喚了！」
一個穿著筆挺軍裝的指揮官抽出佩刀指天：
「全體都有！」
「給我跪下！繼續念！」
「誰先蒙對了我給他報二等功！」
人群喊得更加歇斯底里，頭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整座廣場的喧囂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沖天而起。
伐樓尼的呼嚕聲也越來越響。
她翻了個身，酒碗從手裡滑落，順著神像的肩膀骨碌骨碌滾了下去。
碗是隱形的，底下的人看不見。
但碗裡殘餘的酒液卻是實打實地潑灑出來了。
細密的酒珠像一陣透明的細雨，無聲無息地落在最前排那幾十個跪得最賣力的信徒頭上。
最前排的恆水國高官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他旁邊的秘書也打了個。
然後是海琴國的超凡者，櫻花的超凡者，戴厚底眼鏡的教授，穿衝鋒衣的中年男人。
一個接一個。
酒嗝像傳染病一樣在前排蔓延開來。
高官的眼神開始迷離，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對著神像張開雙臂：
「我愛你！我從小就愛你！」
秘書一把拽住他的衣領：
「長官您冷靜！這是在全藍星直播！」
「直播個屁！我現在只想跟女神喝一杯！」
高官使勁掙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開始旁若無人地唱起了歌。
前排大約二十幾個人，全部進入了莫名其妙的微醺狀態。
有人開始摟著旁邊的陌生人稱兄道弟，有人對著空氣拳打腳踢。
還有一個學者抱著神像的腳趾頭嚎啕大哭，嘴裡喊著「媽媽我考上了」。
後排的人看著前排這群人的表現，面面相覷。
「……這是顯靈了還是集體發癲了？」
沒人能給出答案。
而製造這一切混亂的罪魁禍首，此刻正躺在神像頭頂，睡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