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隊更衣室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開手機外放音樂，沒有人拿毛巾甩來甩去，沒有人抱著冰桶灌水。
二十個成年男人坐在狹小的空間裡，肩碰著肩，膝蓋頂著前面的椅背，但沒有人動。
有人低著頭，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睛，有人盯著地板上的某條裂縫發呆。
頭頂的燈管嗡嗡作響，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蒼蠅。
門被推開了。
皮爾森走了進來。
他站在更衣室中央，沒有關門，門在他身後敞開著，走廊里的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影。
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從一個人身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把每一個人的表情都看在眼裡。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開口了。
「你們覺得，這場比賽已經輸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在安靜的更衣室里迴蕩。
沒有人回答。
摩根坐在最前面的位置，隊長袖標已經摘了，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他沒有抬頭，但他開口了，聲音沙啞：「教練，我們上半場丟了三個。」
「我知道丟了三個。」
皮爾森的聲音依然平靜，「我問的是，你們覺得這場比賽已經輸了？」
更衣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瓦爾迪靠在柜子上，劉海遮著眼睛，聲音從劉海後面傳出來，悶悶的：「沒輸。」
「沒輸？」
皮爾森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點了點頭，「對，沒輸。」
「還有四十五分鐘。」
「四十五分鐘，夠做很多事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瓦爾迪身上移開，掃過摩根、德林克沃特、舒梅切爾、馬赫雷斯……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穿著37號替補背心的人身上。
張揚坐在最靠門的位置，他的目光沒有躲閃，迎上了皮爾森的眼睛。
皮爾森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更清楚：「張揚。」
張揚直起身，看著他。
「你上半場在看什麼？」
「在看利物浦的防線。」
張揚的聲音不大，但很平穩，「詹森助攻上去之後回防速度不夠快，莫雷諾喜歡內收，邊路有空間。」
更衣室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張揚。
皮爾森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張揚會給出這樣一個回答。
他以為張揚會說「在看比賽」或者「在等機會」，但張揚說的是「在看利物浦的防線」。
「你看得很仔細。」
皮爾森說。
「我一直在看。」
張揚說。
皮爾森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身，走到戰術板前，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陣型圖。
利物浦的4-3-3，他在利物浦的後防線和中場之間畫了一條虛線，然後在虛線中間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洛夫倫和斯科特爾之間的空檔。
他放下筆，轉過身，看著張揚。
「下半場，你上。」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摩根抬起頭，看著皮爾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見過太多年輕球員在這種大比分落後的情況下被換上場，然後被對手的節奏徹底吞沒。
但皮爾森沒有看他們。
他只看張揚。
「你上場之後，踢右邊鋒。」
皮爾森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在洛夫倫和斯科特爾之間活動。」
「不要回防，不要參與中場拼搶，不要浪費體能。」
「你的體能，全部留給進攻。」
「拿球之後，不要猶豫，不要傳球，不要等隊友接應。」
「射門。」
「有機會就射門。」
「沒有機會，創造機會，然後射門。」
更衣室里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張揚。
張揚站起來，脫下替補背心，露出37號藍色球衣。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從裡面拿出護腿板，塞進襪子裡，用繃帶在腳踝處繞了兩圈，固定住。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皮爾森。
「教練。」
「說。」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皮爾森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知道你不會」的表情。
「出去，熱身。」
張揚點了點頭，轉身，推開更衣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燈光比更衣室里亮一些，但也亮不到哪裡去。
安菲爾德的客隊區域就是這樣，老舊、昏暗、壓抑，像是故意設計成這樣的。
但張揚的步伐沒有慢下來。
他沿著走廊慢跑，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下半場開始。
萊斯特城開球，瓦爾迪把球回傳給德林克沃特，德林克沃特停球，抬頭，利物浦的中場已經壓上來了。
亨德森第一個，庫蒂尼奧第二個，兩個人的逼搶線路很清晰，不給他轉身的空間，不給他出球的時間。
德林克沃特被迫回傳，摩根停球，大腳開向前場。
皮球落向利物浦右路，被詹森穩穩停住。
張揚已經啟動。
他從右邊鋒的位置沖了上去，直線衝刺，直奔詹森。
二十米的距離，他用了不到三秒。
詹森剛停住球，餘光掃到一道藍色影子從側面撲過來，他沒有慌，腳弓一推，把球橫傳給中路的斯科特爾，然後側身護住空間，擋住張揚的前進路線。
張揚沒有停，折返跑向斯科特爾。
斯科特爾停球，抬頭，看到了張揚衝過來，但他的處理比詹森更從容。
他腳腕一抖，把球搓向左邊路，莫雷諾已經拉邊接應了。
皮球在空中飛行的時候，張揚已經折返了方向，從斯科特爾面前沖向了莫雷諾。
但他慢了。
莫雷諾停球的時候，張揚距離他還有三米。
莫雷諾沒有急於向前推進，他知道張揚的速度快，但他也知道三米的距離足夠他做任何動作了。
他腳弓一推，把球回給中路的傑拉德，然後轉身跑向前場。
張揚第三次折返。
這一次，傑拉德沒有給他機會。
利物浦隊長停球的瞬間，已經用身體扛住了張揚從側面撲上來的衝擊力，然後左腳一扣，把球從張揚的左側撥走，同時身體轉了一圈，把張揚擋在了身後。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傑拉德把球傳給亨德森，然後轉過頭，看了張揚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惡意，但也沒有任何情緒。
張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回自己的位置。
開場不到三分鐘，他連續衝刺了四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皮球，但每一次都被利物浦的球員用最簡單的方式化解了。
不是動作不夠快，不是判斷不夠准，是節奏不對。
利物浦的傳接球節奏比他逼搶的節奏快半拍，每一次他衝到位置的時候，球已經走了。
場邊，皮爾森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攥成了拳頭。
第五十二分鐘，張揚第一次在進攻端拿到球。
德林克沃特在中場斷球，一腳直塞穿過亨德森和傑拉德之間的縫隙，皮球滾向利物浦的右路。
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兩米。
張揚沒有猶豫，右腳一撥，作勢要走外線下底。
詹森的身體跟著動了半步，但他沒有完全失去重心，他保持了半個身位的距離，封鎖住張揚內切的角度，同時留出了外線的空間。
英式邊後衛的標準防守姿勢，不冒進，不失位，不給你任何輕鬆突破的機會。
張揚被迫走外線。
他加速，皮球趟出去，三步追上，準備傳中。
但詹森已經貼了上來，不給他起腳的空間。
張揚用身體扛了一下，但詹森體重比他大，肩膀一沉就把他擠出了半個身位。
皮球失去了控制，滾出底線。
張揚站在邊線上，看著皮球滾出底線，停下來。
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詹森看了他一眼，彎下腰撿起滾到GG牌旁邊的皮球，放在角球區，然後慢悠悠地走回去。
臉上的表情很放鬆，像是剛才做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一個英超邊後衛的正常操作。
他確實沒有把張揚放在心上。
上半場三比零，下半場剛開場他連續防住了對方三次突破，這個被媒體吹上天的亞洲年輕人也不過如此。
速度快有什麼用？
英超最不缺的就是速度快的邊鋒。
沒有對抗，沒有節奏變化，沒有內切能力，一兩次閃光根本說明不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