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你那一腳會造成什麼後果?!」
馬克的聲音在顫抖,這是憤怒到極點的生理反應,「對方前鋒現在在擔架上!」
「腿斷了!」
「你知不知道『腿斷了』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至少半年踢不了球!」
「半年!」
「你毀了一個球員的職業生涯!」
湯姆的眼眶紅了。
他的嘴唇在劇烈地抖動,像是在努力忍著什麼。
但他沒有哭,只是咬著牙,死死地咬著,咬到腮幫子上的肌肉都鼓了起來。
「教練。」
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
不大。
但很清晰。
馬克猛地轉過頭。
張揚還是那個姿勢。
靠在柜子上,雙腿伸直,腳踝交疊。
但他的眼睛睜開了,正看著馬克。
「教練。」
張揚又說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阿莫斯的腿不是湯姆鏟斷的。」
「他是自己踩在湯姆腿上崴的。」
更衣室里的空氣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看向張揚。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張大了嘴,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額頭。
那種「天哪他怎麼敢在這個時候說話」的表情。
馬克盯著張揚,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燒出來。
「你說什麼?」
「我說。」
張揚坐直了身體,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湯姆鏟的是球,不是人。」
「阿莫斯落地的時候踩到了湯姆的小腿,身體重量壓上去才彎的。」
「你要是不信,回去看錄像。」
更衣室里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馬克。
馬克也看著張揚。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馬克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在把整個更衣室里的氧氣都抽進肺里。
然後他吐出來,聲音突然放低了。
不是消氣,是那種「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的疲憊。
「好。」
他說,「就算你說的是真的。」
「但他的紅牌呢?」
馬克的聲音又拔高了,「他的紅牌是裁判冤枉他的?」
「雙腳離地!」
「鞋釘朝前!」
「那是直紅!」
「停賽三場!最少三場!」
「你告訴我,這三場比賽我們怎麼踢?用誰來替他?」
張揚沒有說話。
他重新靠回柜子上,閉上了眼睛。
馬克被他這個動作氣得太陽穴上的血管又鼓了一下,但他沒有再去跟張揚較勁。
他轉過身,面對所有人,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那種平靜比咆哮更可怕。
「好。」
「布朗的事,回頭再說。」
「現在說你。」
他轉過身,看向張揚。
張揚沒有睜眼。
「張揚。」
馬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釘子,「你那個慶祝動作!你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張揚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進球了,高興。」
他說。
更衣室里有人差點沒憋住笑。
但看到馬克的臉色,硬生生把笑聲咽了回去,憋得肩膀都在抖。
「高興?」
馬克的聲音在發抖,「你高興,就吃一張黃牌?」
「就兩黃變一紅?」
「就被罰下去?」
「你知不知道我們少打一人?」
「你知不知道我們領先?」
「你知不知道你被罰下去之後,熱刺壓著我們打了二十分鐘?」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里奧撲了三個必進球,我們現在是1比3落後?」
里奧被點到名,身體僵了一下。
他確實撲了三個。
其中一個幾乎是必進球。
熱刺邊鋒在小禁區角上的爆射,他用指尖托出了橫樑。
撲出去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為那個球他平時十次能撲出一次就不錯了。
但跟著張揚練了那麼久,他的技術真的進步了。
「我知道。」
張揚的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依然平靜。
馬克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少打一人。」
「我知道熱刺會壓上來。」
張揚睜開眼睛,看著馬克,「我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那個動作?!」
張揚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因為我要讓他們記住我。」
更衣室再次安靜。
不是那種壓抑的安靜,是一種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安靜。
馬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看著張揚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挑釁,沒有叛逆,沒有不服氣。
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很篤定的「我就是這麼想的」的坦然。
馬克突然覺得,自己跟這個少年說的話,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不是因為他聽不懂。
是因為他不想聽。
他有自己的一套邏輯,自己的一套規矩,自己的一套「對」和「錯」。
馬克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好。」
他說,「你們的事,賽後再說。」
「現在布置下半場的戰術。」
他轉過身,拿起戰術板。
然後他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鐘上的指針指向了一個方向!
下半場開球時間已經到了。
馬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戰術板,上面一個字都沒寫。
他花了十五分鐘罵人,一句戰術都沒布置。
「操。」
馬克低聲罵了一句。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說髒話。
不是罵球員。
是罵自己。
「都給我出去。」
他說,聲音很疲憊,「該幹嘛幹嘛。」
球員們站起來,拿起護腿板,拿起水壺,整理球衣。
沒有人說話。
腳步聲、拉鏈聲、護腿板塞進襪子的聲音,在安靜的更衣室里顯得格外嘈雜。
湯姆低著頭,最後一個站起來。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沒有哭。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馬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布朗。」
湯姆停下來,沒有回頭。
「下半場你不用上了。」
「你他媽已經被罰下了。」
湯姆的喉嚨動了一下,這才低著頭轉回來,又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球員們魚貫而出。
更衣室里很快只剩下四個人。
張揚、湯姆、助理教練保羅·泰勒、體能教練史蒂夫·布萊克。
泰勒站在門口,靠著牆,雙手插在褲兜里,面無表情。
布萊克站在窗戶旁邊,看著窗外空蕩蕩的訓練場,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