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里的牛油巨燭燃得噼啪作響,燈芯爆起的火星子在暗沉沉的帳幕上晃出細碎的光斑,連空氣里都飄著濃重的桐油與甲冑鐵鏽混在一處的氣味。
此刻眾人都攥緊了手裡的兵器,垂著眼皮沒一個人先開口
——前幾日趙公明用定海珠連挫十二上仙的餘威還壓在人心頭,誰都怕貿然開口壞了大局。
申公豹奸詐異常,不一定不是他的計謀,想引誘他們全軍出擊。
丞相謹慎,才是正確的。
哪吒腳邊的火尖槍尖還沾著前日戰場上的血鏽,他指尖捻著半片從甲縫裡掉出來的赤紅色鱗甲,在原地轉了三四個圈,風火輪的餘溫把腳下鋪著的毛氈都烘出了一圈淺印子,額前的碎發隨著他急步的動作晃來晃去。
他猛地停在帳中央,槍桿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震得案上的兵符都跳了跳:
「那你們說要怎麼辦?」
「這麼好的機會,總不能白白浪費了。」
現場就他最急躁。
大軍被困在這裡已經很多日。
好不容易等到趙公明不在的日子,正是進攻的好時機。
再這麼磨磨蹭蹭,吃shi都趕不上熱乎的。
姜子牙指尖還按著沙盤上趙公明營寨的方位,指腹蹭過冰涼的桐油漆面,忽然眼睛亮了幾分,垂在身側的袖擺猛地一掀:
「哪吒說的不錯,趙公明不在,正是我們進攻的大好時機。」
這麼好的機會,他自然不想錯過。
枯瘦的手指順著頜下垂到胸口的銀白長須慢慢摩挲,指節上沾著的硃砂痕跡還沒擦乾淨,眼尾的皺紋隨著笑意舒展開,眯起的目光像盯住了獵物的老鷹,
「但也不可不防。」
戰場瞬息萬變,敵方主將不在,正是良機。
可兵不厭詐,以申公豹狡詐的性子,他得做兩手準備。
帳內的燭火晃了晃,他忽然睜開眼,清亮的目光直直投向站在帳側的楊戩身上。
銀甲少年,闡教第三代的領路人,三尖兩刃刀斜靠在身側,哮天犬正蜷在他腳邊打盹。
在場就他最穩。
「你順著趙公明離去的方向追去,只遠遠看著,一旦發現問題,不要戀戰,趕緊回來稟告。」
他要的不是和趙公明對戰,而是弄清趙公明要做什麼。
楊戩微微頷首,這和他的意思不謀而合。
話音剛落,姜子牙又轉向正摩拳擦掌的哪吒,
「哪吒,這次你為前鋒,定要打對面一個措手不及。」
哪吒握著火尖槍的手隨意打了個圈,滿臉高興,
「姜師叔放心,我定要打的對面潰敗而逃。」
姜子牙嘆了口氣,但還是點頭,
「行,你們先下去準備,我還需要思量思量。」
「是!」
「是!」
兩道應答聲幾乎同時撞在帳頂的牛皮上,震得垂著的帥旗穗子都簌簌抖落灰塵。
哪吒把火尖槍往背後一扛,腳步快得帶起一陣風,幾乎是撞著帳簾沖了出去。
楊戩跟在他身後,衣擺掃過門檻時,還順手把被風颳歪的帥旗輕輕扶了一把。
帳外的日頭正盛,六月的太陽把校場上的黃土曬得發燙。
哪吒抬手搭在額前眯著眼望,明晃晃的天光刺得他眼睛都有點發澀,額前的沖天鬏被風颳得晃了晃。
「二哥,你說趙公明是不是慫了?」
他歪著頭,嘴角翹得老高,語氣里滿是少年人的得意。
楊戩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被雲遮住的山巔,指尖輕輕摩挲過三尖兩刃刀的刀柄,聲音像山澗里浸過的寒泉:
「他把我們所有人都打敗了,慫什麼?」
慫?
要慫也是他們慫。
雖然他不慫!!!
楊戩手心穩穩握住三尖兩刃刀的刀柄,胸腔是克制不住的戰意。
他是真的感覺到了趙公明的厲害。
這種感覺,是和別人戰鬥時所沒有的。
哪吒鼻子裡哼出一聲氣,肩膀不耐煩地聳了聳,紅綾順著他的胳膊滑下來半寸:
「那不一樣。」
「西岐代商本就是順應天道,他們截教逆天而為,就算修為再高,最後也逃不過做刀下亡魂的命。」
忽然,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他轉過頭,黑亮的眼睛裡滿是促狹的笑意,湊到楊戩耳邊壓低聲音,
「你說,是不是趙公明得了什麼要命的消息,直接跑路了?」
「前幾日師叔們都回了崑崙虛,定然會請來幫手。」
趙公明能力再大,還能大過聖人?
定然是提前得到消息,夾著尾巴逃了。
楊戩垂著眼,無奈地搖了搖頭,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露出眉心那道若隱若現的豎眼輪廓:
「不好說。」
「趙公明的神通本就在你我之上,他要是真提前知曉了什麼..」
頓了頓,他深吸了一口混著硝煙味的風,手掌重重拍在哪吒的肩膀上,甲冑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的叮囑,
「你這邊也小心。」
「申公豹狡詐多端,這說不定又是他設下的圈套。」
楊戩的擔心不是多餘的,他們在申公豹手上吃過的虧已經不少了。
哪吒把胸脯拍得咚咚響,乾坤圈在他手腕上轉了個圈,亮得晃眼:
「二哥放心,不就是申公豹,我這次撞見他,鐵定把他拎回來捆在轅門上示眾!」
一想到申公豹三番兩次從中作梗,害得西岐大軍耽擱了這麼久,他眼底的火氣就噌地冒了上來,指尖都捏得發白。
楊戩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後只留下一句「切莫大意」。
話音還飄在風裡,他的身形已經像一道青色的箭鏃拔地而起,衣擺掃過雲層,頭也不回地往東邊追去,哮天犬跟在他身後,化作一道黑影瞬間沒入了天際。
哪吒抬起手擋在眼前,望著楊戩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小聲嘟囔:
「二哥就是愛瞎操心。」
他轉身往校場走,赤著的腳踩過發燙的石磚,風火輪在他腳邊轉了兩圈,燃起細碎的紅蓮火星。
很快點齊了三千精銳,又和雷震子湊在一處對著沙盤比劃,約定好等日頭完全沉到山後,夜色漫上來的時候,就悄悄摸到商軍營寨外埋伏,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